十月底，蘇瑤拿到了第一份正式的客戶訂單——不是預製板廠的，是她用自己的渠道聯絡到的一家建築隊，需要一批水泥。她以比預製板廠出廠價略高的價格報過去，對方說可以試試。蘇瑤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周廠長，她把這批訂單單獨記在筆記本上，用鉛筆在封底標註了日期和數量。
月底發了工資後，蘇瑤算了一下：扣除房租、伙食和必要的支出，她手裡還剩十三塊錢。她買了一輛二手的腳踏車，是她攢的第一筆“大件”。
騎著那輛腳踏車去西郊水泥廠談第二單生意時，她心裡清楚：她不會一首做倉庫管理員。她在系統裡查過柳河村所在的縣未來十年的產業規劃，也注意到鄉鎮企業政策的鬆動跡象。她在等一個時機。而那個時機，比她預想的來得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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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蘇瑤在西郊水泥廠門口遇到了一個人——顧建軍的弟弟，顧建民，在縣城的農機站當技術員，是顧家那個不怎麼回家的人。他騎著摩托車停在路邊，看到蘇瑤從水泥廠出來，愣了一下：“嫂子？”
蘇瑤停下腳踏車：“建民？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辦點事。”顧建民上下打量她，“你……在水泥廠上班？”
“對，在預製板廠，來這邊談業務。”
顧建民沒有多問，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我哥最近不太好，整個人沒什麼精神。他那天提了一句你走了，就再沒提了。”
蘇瑤沒有接話。她推著腳踏車走了幾步，然後回頭說：“建民，你回去跟他說一聲——我過得挺好的，不用擔心。”
顧建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暮色中把摩托車調了個頭。蘇瑤騎著腳踏車穿過西郊的土路回鎮，晚風迎面吹來，帶著秋末清冷的氣味。她蹬著車一路騎回出租屋，在門口停好車，鎖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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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預製板廠的周廠長從縣裡開會回來，帶回一個訊息：“明年鄉鎮企業有新的政策，縣裡鼓勵個體戶承包經營。”他在傳達完會議精神後隨口補了一句，蘇瑤當時正在整理一批出庫單據，沒有接話。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後，她翻開了筆記本，在封底的那頁鉛筆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鄉鎮企業政策——可以自己幹了。”
蘇瑤用了三天時間，擬了一份簡單的計劃書：承包小型建材供銷點，與西郊水泥廠籤長期採購協議，向周邊的建築隊和工地供貨。啟動資金需要一百塊左右——場地租金、第一筆貨款、一輛拉貨用的三輪車，以及登記手續的辦理費用，每一項都在計劃書中單獨列了出來。她手裡現在不到西十塊，缺口不小。
她想到了一個人——預製板廠旁邊那家糧油店的老闆娘，姓趙，為人爽快。蘇瑤在她那兒買過幾次米，偶爾聊幾句。她發現趙老闆對建材行業也有興趣，只是擔心自己不懂行。蘇瑤決定試一試。她約了趙老闆在鎮上的茶館見了一面，把事情詳細說了說。趙老闆問：“你有把握？”蘇瑤把供應商報價和訂單預期估算寫在一張紙上，推過去：“您可以先不入股，按訂單分成。有訂單再結算，沒有訂單不用出錢。如果您願意，可以掛名合作，等業務穩定後再商量是否進一步擴大合作範圍。”
趙老闆想了一刻鐘，點了頭：“行。我出場地——我那糧油店隔壁有間空房，放水泥沒問題。”蘇瑤說了聲“謝謝”，沒有多作保證。
那週週末，蘇瑤的建材供銷點掛上了招牌——“瑤成建材”，名字是她自己想的。貨架上只有幾十袋水泥和一小批沙石。有訂單時，貨會從西郊水泥廠首接調運，不佔庫存，也不需要額外的倉儲投入。蘇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塊牌子，然後轉身進屋，把當天的賬目一筆一筆寫在了新筆記本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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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建軍的訊息是在供銷點開張後的第五天傳來的。
那天傍晚，蘇瑤正準備關門，顧建軍推著一輛腳踏車站在門口。他瘦了一些，穿著一件灰色棉襖，站在水泥袋和鐵鍬之間，像是找錯了地方。蘇瑤站在櫃檯後面，看了他幾秒：“進來坐。”
顧建軍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在凳子上坐下。他不看蘇瑤的眼睛，看著牆上一排貨架的邊緣：“建民回來說，你開了個建材點。我來看看你，沒有別的意思。”
“店裡還可以，前段時間剛起步，生意還算穩定。”蘇瑤說。
顧建軍沉默了一會兒：“你走之後，媽跟人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沒攔她。是我的錯。”蘇瑤沒有接話。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顧建軍站起來：“你過得好就行。”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林曉棠上個月回城了。她說……這邊不適合她。”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蘇瑤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在門合攏後，她轉過身，把櫃檯上的賬本翻到當天的頁碼，繼續寫完了最後一行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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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點開張兩個月後，蘇瑤的客戶名單上多了三支建築隊和兩家小型裝修隊，收入開始穩定下來。她每月向趙老闆支付場地費用，並在系統中記錄了每筆支出與收入的對應關係。她讓系統幫她做了一件事：整理一份柳河村所在縣近五年的建材價格走勢，以及周邊村落即將啟動的建設專案資訊。
她注意到一個資訊：開春後，縣裡要在柳河村附近修一條連線省道的公路。一旦施工啟動，建材需求會大幅上升。蘇瑤決定提前備一批貨，等到修路訊息確認時出貨。她沒有聲張，只是跟西郊水泥廠談了一個批次採購價，多訂了大概可供一兩週使用的水泥量——在保證不壓貨的前提下儘量多備一些。
這條訊息在一個月後得到了確認。縣裡正式通知，春季將啟動道路工程。訊息傳開後，附近的建材點開始陸續調整價格，而蘇瑤手中的存貨比多數同行更早到位。當施工隊派人詢價時，她的報價比周圍幾家都略低，而且能當天發貨。幾天之內，蘇瑤的供銷點接到了第一筆大訂單——夠她從前幾個月的盈利中覆蓋備貨本金和運輸費用後，還能有所結餘。
蘇瑤當天關門後，沒有去算賺了多少，只是騎腳踏車回出租屋，在昏黃的燈下把賬目核對了一遍，確認盈虧之後合上了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