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飯桌上只有三個人——蘇振華、蘇瑤、以及從祠堂回來的管家。蘇晚晚沒有出現。蘇振華沒有解釋她為什麼不在,蘇瑤也沒有問。菜比平時多了幾道,飯桌上蘇振華沒有提舊賬簿,沒有提那封信,也沒有提祖墳的事。在飯局快結束時,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蘇瑤面前的碗裡,然後說了一句:“那間偏院你不用住了,明天搬到東廂去。”蘇瑤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沒有急著吃。她應了一聲“好”,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對面的人聽到。飯後蘇瑤沿著院子往回走,路過那棵桂花樹時放慢了一步。樹下的地磚縫隙裡有一枚硬幣,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暗淡的銅色。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看了一眼,繼續朝偏院方向走去。推開偏院門時,窗臺上那隻灰貓正蹲在那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從窗臺上輕巧地跳了下來,落地無聲,沿著牆根消失在夜色裡。
搬到東廂的那天,蘇瑤只帶了一個包袱,裡面裝著那本舊日曆、半瓶墨水、幾件舊衣裳,以及從木箱裡找出來的老相簿。東廂的房間比偏院大了一倍,窗戶是玻璃的,透進來的光線亮堂了許多,桌上放著一盞新臺燈,床上的被褥也換過了。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拉開抽屜,看到裡面放著一把新梳子和一面小圓鏡。鏡面映出她的臉,和原身剛來蘇家時沒有太大變化。
當天下午,蘇晚晚來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在門口停了一下才邁步走進來,目光先掃過屋內的陳設,然後落在蘇瑤臉上:“姐姐,聽說你搬到東廂來了。這邊光線好一些,住著應該比偏院舒服。”
“是亮堂不少。”蘇瑤說。
蘇晚晚笑了笑,在桌邊坐下:“爸爸最近好像挺關心你的。昨天他還問起你有沒有缺什麼東西。”她說話時語氣自然,手指放在桌面上,沒有刻意去碰任何一樣物品。蘇瑤注意到她在進門時視線在桌角那本舊日曆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問那是做什麼用的。她在屋裡坐了大約十分鐘,聊了幾句家常——天氣涼了、東廂的暖氣好不好用、平時喜歡看什麼書——然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姐姐有空可以多來正院走走,別整天悶在屋裡。”
蘇瑤站在門口目送她穿過庭院,那件淺藍色針織衫的衣襬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在午後陽光下像一抹被風吹動的薄雲。蘇瑤回到桌邊,翻開那本舊日曆,在當天的日期旁邊畫了一條短橫線,沒有寫字。
東廂與偏院最大的不同,是她能聽到更多聲音。主樓的電話鈴聲、傭人走動的腳步聲、偶爾從書房傳來的說話聲,都變得清晰可辨。她坐在窗邊時能看到庭院裡來往的人影,以及遠處蘇振華的書房窗戶。有一天下午,她看到蘇振華坐在書房的辦公桌前,正在翻看一份檔案,偶爾抬一下頭,看向庭院方向,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沒有刻意躲開那扇窗戶的視野,也沒有主動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她只是在屋裡做自己該做的事——整理衣物、翻看那本舊日曆、偶爾用鋼筆寫幾行字,在一張白紙上抄錄那封信中的一行批註,核對它與舊賬簿中的記錄是否一致。
有一天傍晚,蘇瑤在庭院散步時,看到了一個生面孔——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式外套的男人,正站在偏院那口井旁邊,俯身檢視井沿。他沒有帶任何工具,也沒有做出明顯的標記動作,只是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瑤沒有走近。她站在東廂門廊下,等了幾分鐘,等那人離開後才沿著原路走回屋裡。系統在當晚更新了一條資訊: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姓白,是蘇振華最近聯絡的,不是原先蘇家常用的那一位。沒有公開的業務記錄,雙方也沒有簽署合同。
蘇瑤把那個姓氏記在一張紙條上,夾進舊日曆的夾層裡。當天晚上,蘇振華在晚飯時似乎想提起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後才說:“最近家裡可能會來一位客人,你不用特意迴避,也不用特意招呼。”
蘇瑤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客人是來做什麼的。
白先生是在第五天下午正式到蘇家來的。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一個助手,提著一隻黑色的箱子。他們在祠堂裡待了大約兩個時辰,期間鎖了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做了什麼。蘇振華沒有陪同,全程坐在書房裡,沒有離開過座位。
白先生離開時,蘇瑤正站在東廂門廊下,看到那人經過庭院時腳步放得平穩,沒有西處打量,也沒有朝她這邊看。在他走後約一小時,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偏院方向的腳步聲比平時少了一些,似乎有人在仔細檢視井沿周圍地面的狀態,也可能只是路過停留了一段時間。
那天傍晚,蘇振華把蘇瑤叫到了書房。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面上,沒有推過來,只是示意她站到桌邊看:“這是白先生今天在祠堂裡拍的照片。他說井裡的確有東西,但不像是鎮煞的,更像是在引煞。”蘇瑤低頭看那張照片——井底深處,一塊石板上刻著與她在地下室裡看到的字跡相似的符號。“引煞”這個詞她之前也看到過,與蘇晚晚和那位風水師之間的互動記錄有首接關聯,每次出現都與延遲和延誤有關。
“白先生有沒有說引煞是怎麼佈置的?”
“他說手法很專業。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至少籌備了半年以上。”蘇振華說,“而且佈置的人,必須能自由進出蘇家老宅的所有地方。”他沒有點明懷疑誰,但蘇瑤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停頓和節奏。
“您打算怎麼處理?”蘇瑤問。
蘇振華沉默了一下:“先不驚動。等白先生把具體方案整理出來再說。”蘇瑤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她點了下頭,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庭院裡的路燈己經亮了,光暈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照著一小片被風翻動的落葉。她沿著迴廊走回東廂,腳步聲在廊柱間輕輕迴盪,逐漸被院牆的輪廓收攏。
那週週末,蘇晚晚在社交平臺上發了一組新照片。照片拍的是蘇家老宅的花園——桂花樹、石桌、小徑,構圖乾淨,光線柔和,配文是一句:“舊宅深處,總有些角落藏著你不知道的故事。”評論區很快有人回覆:“晚晚拍得好有意境。”“這院子真好看。”蘇晚晚挑了幾條回覆,加了幾個表情,沒有提到任何人。
蘇瑤看到了那組照片。她在照片中認出了桂花樹的位置,也認出了樹旁那條小徑的走向,通往偏院方向。她沒有點開大圖仔細檢視,只是瀏覽了一遍,然後關閉了頁面。系統在她關閉頁面的同時捕捉到一條訊號:蘇晚晚的賬戶在白先生離開蘇家的那天夜裡,有一次短時間的定位訪問,訪問地點在蘇家老宅範圍內,停留時間不長。
當天深夜,蘇瑤做了一件事。她取出一張新的白紙,用鋼筆寫下了一行字:“蘇家老宅偏院,井底石板刻字,與民國三十六年舊賬簿記錄一致。白先生確認佈局為引煞。舊賬簿原件目前在書房。”她把紙摺好,夾進那本舊日曆中,沒有寄出,也沒有向任何人出示,只是將它放在日曆夾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