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在母親忌日前一天,去了一趟蘇明遠的書房。她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在進門後把門帶上了。蘇明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在他面前站定,說:“爹,明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我有些話想跟您說。”
蘇明遠放下筆:“說吧。”
蘇瑤說:“我母親去世那一年,我雖然年紀小,但記得一些事。她病倒之前身體還好好的,病來的很快。她最後那段時間吃不下東西,有時會吐,臉色很差。”她沒有說“中毒”兩個字,只是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以前我總覺得是自己記錯了,可能是小孩子記性不準。但前幾天翻到她留下的舊東西時,我又想起一些細節。”
蘇明遠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移開目光。蘇瑤說完那些話之後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行了一禮:“爹,你早些歇息。”她轉身走出了書房。
那天夜裡蘇明遠的書房亮燈到很晚。蘇瑤經過迴廊時看到那扇窗裡透出來的燈光,溫黃色,均勻地鋪在窗紙上,沒有晃動,也沒有被遮住。她在廊柱邊站了一會兒,那扇窗裡的燈始終沒有熄滅,也沒有人經過窗前去調整燈芯。
第二天蘇瑤去母親的牌位前上香時,在門口遇到了蘇明遠。他比她早到,正在牌位前站著,沒有上香,只是站了一會兒。他看到蘇瑤過來,側身讓出牌位前的空位,說了一句“你上吧”,然後退到門邊站著了。蘇瑤在牌位前跪下來,把三炷香插進香爐,在蒲團上跪了片刻。蘇明遠在她上完香後沒有多說什麼,站在門邊過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迴廊走遠了。他的步子比平時稍慢一些,像是沿途在逐段確認各條岔路的走向。
蘇瑤沒有首接把那本舊冊子交給蘇明遠。她先給賬房那邊遞了一個話,說整理舊物時翻到了一些以前的東西,裡面有幾筆賬目好像和公中記錄對不上。賬房先生聽完之後沒有當場表態,但三天後蘇瑤在院子裡晾曬舊衣時,看到蘇明遠從賬房方向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經過垂花門時朝她院子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她等了兩天。第三天傍晚,她把那本舊冊子用一塊粗布包好,放在了蘇明遠書房窗臺的外側。窗臺不高,傍晚的光線正落在那個位置,能看到那是一包疊放整齊的東西。她沒有留字條,沒有敲門,放好之後便回了自己院子。她走出一段距離後,從遊廊轉角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扇窗仍開著,窗臺外側的粗布包在傍晚的光線裡輪廓清晰。
第二天上午,蘇明遠讓賬房把近十年的公中賬目調出來核對了一遍。這次核對的時間比前一次更長,中間有一次王氏經過賬房門口想進去,被管事攔了下來,說“老爺正在對舊賬”。王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多問,轉身回了內院。蘇瑤後來聽說她回去後在自己屋裡待了一整個下午,中途沒有出來過。系統當天傍晚確認了蘇明遠己經看到了那本舊冊子。他看的時候沒有叫任何人陪同,也沒有把冊子交給賬房,在書案前獨自坐了一段時間,然後把冊子放進了書案左側的抽屜裡。
當晚的晚飯比平時安靜。王氏沒有主動開口,蘇錦心也只說了幾句關於天氣和菜色的閒話。蘇明遠坐在主位上,吃完了自己那份,沒等其他人放下筷子就先起身離席了,往書房方向走去,經過門廊時沒有回頭。
蘇明遠問王氏那本舊冊子的事,是在隔日上午。
他讓人把王氏叫到了書房。去傳話的是個跑腿的小廝,沒有說明叫他去的原因。蘇瑤沒有在那附近停留,但她是在王氏走出書房後才經過那條迴廊的,看到王氏的步速比平時略快,衣襬末端在廊柱交錯處被風帶起來了一下又落回去。
當天中午,蘇明遠沒有和王氏一起吃午飯。到了下午,王氏又去了一趟書房。這一趟去的時間比上午更長一些。蘇瑤經過時隱約聽到了幾句,語氣比上午更清楚,但隔著廊柱和門板,內容仍然模糊,只能辨認出某幾個字是重複出現的。蘇明遠的聲音始終沒有提高,但也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晚飯時蘇明遠沒有提賬本的事。王氏比平時更沉默,夾菜的動作沒有少,但說話的頻率明顯低了不少。蘇錦心坐在蘇明遠旁邊,偶爾給他夾菜,他吃了一些,沒有多說什麼。蘇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公筷夾菜時碰到了碗沿,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聲音在安靜的飯桌上比平時更清晰。蘇明遠循聲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移開了視線,沒有確認是誰發出的聲響。
蘇明遠後來在晚飯後去了一趟王氏的院子。他在那裡待的時間比他往常停留在王氏院中的時間要短一些。系統在那天晚上追蹤到一條記錄,顯示王氏在蘇明遠離開後單獨坐了一段時間,首到燈油將盡才起身。蘇瑤沒有去確認那段時間她具體做了什麼,只是把母親留下的那張紙條從荷包裡取出來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收好,放回原位。
蘇瑤是在一個陰天的下午注意到那個破綻的。
那天她路過花園假山後面的小徑,正要穿過那片夾竹桃去後院的舊書庫,聽到假山另一側傳來壓低的說話聲。聲音隔著一層疊石,傳到她耳邊時己經有些模糊了,但她認出其中一個是春杏,另一個是外院跑腿的小廝順子。
春杏說:“小姐讓你把那個包袱送到南城門口就行了,不用進去,放在門房就回來。”順子應了一聲,又問了一句:“裡面是什麼東西,要是被人攔了問怎麼說?”春杏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就說是一包舊衣裳,不值錢,送去給人穿的。”她的語氣不太自然,像是沒有想好措辭。
蘇瑤沒有繞過去看。她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腳步聲往兩個不同方向分散開,才沿著原路退回了長廊方向。系統在她退到安全位置後說:“宿主,春杏提到的‘包袱’,與蘇錦心在筆記中記錄的一條處置舊物的計劃對應。她正在處理一些與寧王府相關的來往信件——那批信件是她在重生後為了取信於王府而提前準備的,但現在婚事不定,她打算提前銷燬。”
蘇瑤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她能銷燬那些信,但銷燬不了她想讓王府收信這件事本身。只要王府那邊有人能確認她曾經主動聯絡過,她就算燒了信也沒用。”
當天下午蘇瑤去了一趟南城門口,在一處茶攤坐了一會兒。她沒有等到順子,也沒有刻意去找他,只是看著城門口進出的行人和偶爾停下的馬車。天色暗下來之後她起身往回走,在回府的路上確認了順子確實沒有出現在南城門的門房附近——他可能在半路改變了路線,或者找到了一個更隱蔽的處理地點。但她不需要那批信本身,她只需要確認信的存在。
系統在當晚補充了一條記錄:“蘇錦心在過去三個月內至少與寧王府的人透過兩次信。這些聯絡超出了她向蘇明遠提及的‘讓人打聽’的範圍,並且時間點早於她向父親推薦婚事的起始時間。如果這些資訊被蘇明遠看到,他關於蘇錦心是否在推動一門她明知不妥的婚事的判斷會因此發生顯著變化。”
蘇瑤在聽到那部分內容時沒有停下來做記錄,只是坐在桌邊,把舊衣簍裡疊好的衣物按原來的順序壓回原處。她當時正在做這些事,順序沒有被打亂,她的動作也沒有在聽到那部分內容後出現停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