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京城那天,顧長淵要去兵部遞文書,蘇瑤沒有跟他一起進城,在城門口外面的路邊停下來了。她站的位置正好是十年前她站過的那個地方——東門外的第二棵槐樹旁邊。那棵樹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樹冠更密,但她站的位置仍然剛好能擋住半邊身子,又不影響視線。
城門開著,出入的人流比十年前的記憶中更密一些。有人在排隊等查驗,有人推著板車在等通行。蘇瑤站在樹下,看著城門洞內的光線明暗交替,看著行人在城門洞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從樹影中走出來,把手上的包袱換了個手拎著,垂下手時指尖碰到自己的衣襬下緣,觸感跟她出發時沒什麼區別。
不久後,一隊人馬從城門內策馬而出。為首的人穿著青灰色的武官袍服,身形比記憶中的輪廓更開闊一些,坐姿比當年牢靠,但握著韁繩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指節處有一道舊疤,邊線己經變淡了,但仍能看出曾經癒合過的軌跡。蘇瑤認出那道疤,知道它是舊年磨出來的。他在出城時勒了一下馬,目光朝她站的方向掃過來,然後他看到她了。他沒有下馬,也沒有喊她。他只是讓馬緩了一下,等她在城門口能夠確認他的位置。
然後他收了一下韁繩,在路口調轉馬頭,向她這邊走了幾步,停下來。他低頭看她:“你是在這裡等我,還是打算先進去?”蘇瑤說:“我在等你。”他說:“那走吧。”他沒有下馬,但放慢了速度,在她旁邊策馬緩行。
蘇瑤拎著包袱走在他馬側,路邊的人陸續從他們身邊經過。經過城門洞時她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方的磚額,有一行字刻在上面,字跡己經有些剝蝕了,但還能辨認出來。她沒有停下來看全,繼續跟上了馬的速度。
顧長淵回京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兵部,而是經過蘇家門前的那條街。他沒有提前跟蘇瑤說要去哪裡,但他的路線在經過岔道口時偏了一下,往蘇府所在的方向拐了過去。
蘇瑤是在他偏轉方向時注意到這個變化的,她在他策馬經過街角後沿著同一條路跟了過去。蘇府的大門還是舊時那扇,油漆的顏色比當年暗了一些,門環沒有換。門開著,沒有貼封條,沒有被抄查過的痕跡。顧長淵在門前勒住馬,沒有下馬,在馬上停了一會兒,門內有人看到了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裡面走了。
蘇瑤站在街對面的一棵行道樹旁邊,顧長淵看到了她,但沒有叫她的名字,也沒有催她過去。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搭在門前的拴馬樁上,站在門口,沒有敲門。
過了一會兒,蘇正清從門內走了出來。他走到門口時先看到了顧長淵,又看到了街對面的蘇瑤。顧長淵沒有回頭確認蘇瑤的位置,只是站在那裡,等蘇正清開口。蘇正清站在門檻內側,看著眼前這個他從十年前的退婚書上劃掉名字的人,過了一會兒,他側過身,讓出了門內的路:“進來坐吧。”
顧長淵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門口,像是要確認這扇門的承重情況。然後他側過頭,朝街對面蘇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時間不長,目光落在他能看到的範圍上,確認她正從對面的槐樹下穿過街道向這邊走來。他沒有加快動作,也沒有開口催促,站在門框的一側等著,等她走到門口才側身讓出足夠的寬度,讓她先跨過門檻,然後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縫,能看到門框外沿的磚縫和門檻外側的地面。
院子裡的槐樹還在,樹枝比十年前粗了一些,樹冠也更密了。蘇瑤站在院子裡,看著牆角的舊水缸和廊下那把略微移了位置的竹椅,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顧長淵站在她旁邊,正低頭看院子裡那棵槐樹的位置,然後側過頭朝屋裡看了一眼。蘇正清站在廊下,沒有催他們進屋。他也在看院子裡那個方向,然後側過身,把屋門推開了一些。
那一天後來他們三個人在堂屋裡坐了很久,誰也沒有提退婚書的事。蘇正清給他們倒了茶,在倒茶時把杯子放得很穩,沒有灑出。顧長淵接過茶盞時用左手接的,右手搭在膝蓋上。蘇瑤坐在靠近視窗的椅子上,能看到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影子從門檻邊緣一首延伸到廊柱的底部。
後來顧長淵和顧老將軍的案子在兵部那裡平反了。顧家當年的罪名被逐一清查,所謂的“通敵密信”後來被確認是偽造的。顧長淵沒有趁勢清算當年落井下石的那些人——他在回京後的大部分精力放在整頓北境防務上。他不再住在顧家老宅,也沒有回蘇家住,在城西選了一處院子,不大,但院子後面有一小塊空地,他在春天的時候翻過土。
蘇瑤有時會過去看他翻地,有時不會。他翻地的樣子跟邊疆時差不多,一壟一壟地推過去,退回來,中途蹲下把稍大的土塊敲碎,然後再推下一壟。她沒有問過他種的是菜還是花,他也沒有說。只是有一次她從屋裡走出來時,看到他己經翻完了最後一壟,正站在那裡把鐵鍬上的土清理乾淨,然後把它斜靠在牆角。牆角那排工具旁邊放著一隻小布袋,布袋的系法和她很多年前放在他屋前那隻一模一樣。她看了那隻布袋一會兒,沒有開啟它,只是記得它的系法和當年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