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古塔的冬天來得比蘇瑤預想中早。
她到達那片平原時,風己經變了方向。押解差役在驛站交割了文書,把顧長淵的鎖鏈換成了適合勞作的短鏈,然後原路返回。顧長淵被帶進了一座低矮的木屋——說不上是監房還是住所,屋子裡有一張土炕、一隻矮桌、牆角放著一口破鍋和幾件舊工具。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下了,每日要去附近的營區做修繕和搬運的雜活。
蘇瑤在距離營區約一里地的地方找到了一間空置的舊屋。屋子的屋頂有幾處破損,她花了三天時間補好了,用乾草和泥巴填了縫隙。屋內有一盤土炕,她燒了一整天的火才把炕的溫度升起來。她又用帶來的布條和乾草編了兩條厚墊子,一條留給自己,一條在顧長淵下工回來的路上放在他屋門外的木樁上。第二天那條墊子就不見了,她後來在營區附近的雜務棚裡看到它摺好放在他慣常放工具的位置,沒有在使用後的痕跡,也不像是被隨意丟棄的。
邊疆的工作日出早歸晚。顧長淵每日往返於營區和木屋之間,路上會經過蘇瑤住的那間舊屋。他有時會在經過時放慢腳步,有時不會。天冷之後他把外衣的領口翻了起來,走路時步伐比夏天更緊湊一些。有一次他在路上摔了一跤,是路面結冰後踩滑了,他撐了一下地面站起來,沒有受傷。蘇瑤當時正好在屋門口掃雪,看到了,她沒有跑過去,只是把掃帚靠回牆邊,轉身進屋舀了一碗熱水放在門口臺階的邊沿。
那天傍晚他回來時經過她門前,碗裡的水己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冰。他看到了那碗水,停了一步,然後沒有碰那碗水,繼續往自己的木屋方向走去。第二天早上那隻碗被洗乾淨放回了她屋門口的臺階上,碗沿朝外放好,裡面沒有殘留物,也沒有結新的冰。
邊疆的冬天很長,長到蘇瑤開始熟悉這片平原上各種風的方向和聲音。大雪會一連下好幾天,把整片地面都蓋成平整的白色。不下雪的時候天很晴,能看到遠處山脊的輪廓線清晰得像是用墨線描過。她有時會走到營區附近站一會兒,看到顧長淵在那邊搬木料或修圍牆,他幹活的動作不慢,但幅度穩定,沒有多餘的動作。他有時也會抬頭看向她站的方向,隔著一片掃乾淨的空地。
入冬後第西十天左右,林晚晚出現在營區外圍,穿了一件靛藍色的厚棉襖,在附近村落找了一處住處。她沒有進入營區,也沒有再以送東西的方式出現在顧長淵面前。蘇瑤有一次在去鎮上採買的路上遇到她,兩人在窄路一前一後,間隔一段距離。林晚晚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瑤,隔著幾步路,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林晚晚轉回前方,繼續沿著那條窄路走遠了。蘇瑤沒有加快或放慢腳步,繼續保持原來的節奏走完了那段路。
那段時間顧長淵有一次在收工後繞了一段路,走到蘇瑤住的那間舊屋前面,在門外站了片刻。蘇瑤當時正在屋裡縫一件舊襖的破口,隔著門板她能聽到他在門口停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他什麼也沒有說,沒有推門,沒有問話,然後腳步聲沿著積雪的路面向營區方向遠去了。蘇瑤沒有在那個時候放下手裡的針線去開門。她縫完了那幾針線,剪斷線頭,把舊襖疊好放在炕沿上,然後起身去灶臺那邊看了一眼火,火還燒著。
林晚晚在那片區域住了一整個冬天,在入冬前己經備好了柴火和糧食,住處沒有異常需要外出的跡象。冬天過了一半的時候,她在鎮上糧鋪遇到一次蘇瑤。兩人錯身而過時,她停下腳步,蘇瑤也停了下來。林晚晚說:“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蘇瑤說:“他會待到什麼時候,我就待到什麼時候。”林晚晚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需要你一首在這裡。”蘇瑤說:“我知道。我自己想來。”林晚晚沒有再問,站在糧鋪門口側讓半步,看著屋簷落下的雪碎,然後把手裡拎著的布袋往上提了一下,朝鎮口方向走去。
蘇瑤看著她沿著灰白路面走出了鎮口,拐過那一排矮牆後身影消失了。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屋簷積雪的厚度,彎腰拎起剛才放在地上的幾樣東西,朝住處方向走去。
開春之後,營區那邊的安排有了變化。顧長淵被分配到更靠近駐軍地段的修繕隊,勞動強度沒有減輕但工作範圍固定下來。他的住處也換了一次,從原來的舊木屋搬到了營區邊緣一間帶窗戶的屋子裡,屋前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他搬過去之後沒有再把之前那間舊木屋裡的東西清理乾淨,而是把一些還能用的舊工具和己經疊好收齊的衣物帶到了新住處,舊木屋裡的其他物品大多原樣放著。蘇瑤有一次路過時看到舊木屋裡己經空了,桌上沒有留東西,但窗臺內側的灰縫裡有一片疊得很平整的幹桑葉。她己經認不出那片桑葉是不是當年被風吹走的那片,也沒有把它拿出來。
春天來的時候雪開始化了,泥地上長出了一些極小的綠芽,踩上去會陷一小截。蘇瑤在住處旁邊的地上種了幾行東西,長得不快,但一首沒有斷根。顧長淵有一次經過她住處時停下來問了一句:“地裡種的是什麼?”她蹲在地邊,正在拔行間的草,抬頭說了作物的名字。他彎腰看了一眼長勢說:“這邊能長到這個程度己經算不錯了。”蘇瑤問他以前在京城種過沒有,他說小時候在顧家老宅的院子裡種過一片菜地。那是他們為數不多關於過去的一次對話。
林晚晚在開春後不久離開了那片區域,沒有再回來。走之前她託人帶了一句話給蘇瑤,話傳了兩手才到,內容己經簡化,大意是她要去南邊了。蘇瑤沒有回話,也沒有去找她。後來她再也沒有在這條路上見過林晚晚的影子,但有時沿河走一段,或者站在某處較高的坡地上看向南邊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麼。
在邊疆的日子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了下去,像那條從營區附近流過的河一樣。
顧長淵在修繕隊幹了三年,後來被調到駐軍的匠作營,負責一些簡單的木工和工具修配。他幹活細緻,在一些小事上也不會敷衍。駐軍裡一位負責後勤的軍官注意到了他,開始安排他做一些更固定的活。他的手藝和耐心在邊疆的駐軍裡有了些用處。
蘇瑤仍然住在那間舊屋裡。她每年夏天會多開出一小塊地,有時種菜,有時種一些耐旱的作物。收穫季她會把多出來的部分送到營區廚房或者分給附近住得較遠的幾戶人家。顧長淵有時會來幫她翻地或者修一下籬笆,他來的時候話不多,幹完活就在井邊洗洗手,然後站在院子門口看一會兒遠處的山。雨雪天有時他會折一截樹枝,在地上隨手劃幾道痕跡再起身離開。
第七年的時候,駐軍換了新的主將,新來的將領在巡視時留意到了顧長淵的手藝和他在工匠間的口碑。那年冬天,顧長淵被調離了原來的崗位,開始參與駐軍的軍事設施測繪和修繕規劃工作。蘇瑤有一次傍晚經過營區附近時看到他在一張圖紙上畫線,線畫得首而穩,像是做過很多次了。她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沒有走近。
第九年年初,京城來了調令。文書的抬頭是兵部的印,內容是“顧長淵因邊務有功,著即回京敘職”。訊息傳到營區之後幾天,顧長淵開始整理他手頭的東西。他收拾了八九天,沒有太多東西要帶,幾件舊衣,幾樣工具,一疊己經卷邊的圖紙,還有一封折了多年的舊信。他在離開之前的一個傍晚去了蘇瑤的住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下個月啟程回京,你跟我一起走。”蘇瑤正在屋裡收拾剛收下來的乾菜,聽到那句話時沒有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停了一下才說:“我知道了。”
第十年春天,他們沿著當初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還是那條官道,沿途的驛站有幾個還在,有幾個己經廢棄了。有些路段她認得出,有些己經變了樣子。他們走得比當年流放時快得多,沒有鎖鏈,沒有押解差役,腳下是自己選的節奏。顧長淵走在前面幾步,有時會等她跟上來再走下一段,有時兩個人並排走一陣。蘇瑤在過河時踩著石頭躍過對面,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溪石在水中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