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秋後最大的一場雨。
幼兒園提前發了通知,說下午西點前接孩子,雨太大,怕放學時路面積水不好走。訊息發到了顧淮之和蘇瑤的手機上。蘇瑤當時正在家裡擦窗臺,看到訊息後放下抹布,換了鞋,拿了兩把傘出了門。
雨勢比想象中大,路面上積了一層薄水,雨點打在傘面上聲音密而重。蘇瑤到幼兒園時,門口己經站著不少人,有打著傘的家長,也有舉著書包擋在頭頂的人。顧念的班排在最後一個出來,孩子們排著隊,一個一個被家長領走。蘇瑤站在隊伍旁邊的屋簷下,看到顧念跟在老師身後,揹著書包,手裡沒有拿傘。他抬頭在人群中找了一圈,視線經過了幾個方向,然後在人群邊緣找到了她站的位置。
他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後揹著書包朝她走過來。走到她面前時他沒有喊她,只是站住了。蘇瑤把傘遞過去,示意他自己拿著。他接過去時觸碰到了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才把傘柄握緊。蘇瑤把自己那把傘撐開,先走進了雨裡,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示意他跟上。顧念撐開傘跟了上來,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和蘇瑤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在雨幕中沿著街道一起往回走。
走到一半時,蘇瑤在街角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林晚晚的車。她正坐在駕駛座上,似乎剛停好車。透過雨幕能隱約看到車窗後的她正看著人行道上的方向,在她視線接觸到蘇瑤和顧念之前,蘇瑤沒有側頭去確認她的表情。她沒有停下來打招呼,繼續走著,顧念的傘沿在風中微微傾斜,他伸手把傘扶正了。
回到家時兩個人的褲腳都溼了。蘇瑤讓顧念先在門口把鞋換了,然後把溼外套掛在了玄關的掛鉤上,又去拿了一條幹毛巾放在他旁邊的鞋櫃上。顧念沒有立刻擦頭髮,他先站在門口,把溼透的褲腳捲起來,又踩了踩地板上的水印,然後才拿起毛巾慢慢擦頭髮。
顧淮之那天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他進門時看到了玄關掛著兩把溼傘,其中一把明顯比另一把新一些。他站在玄關換鞋時多看了那把傘一眼,又側頭朝客廳裡看了看——顧念正在客廳的地毯上看一本圖畫書,頭髮還有些潮,但沒有溼透。顧淮之走進客廳,在他旁邊坐下來:“今天誰去接你的?”顧念的視線沒有離開書頁:“她。”他的回答沒有猶豫,也沒有解釋是誰。
顧淮之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廚房門口,蘇瑤不在那裡,但灶臺上正放著兩隻疊放的碗,邊緣還留著水漬,像是剛剛洗過還沒有收進碗櫃裡。林晚晚後來沒有在當天的通訊記錄中提起她曾在雨中看到蘇瑤和顧念的事,系統也沒有監測到她在任何談話中提到過這一天的下雨天和放學時間的巧合。
那天晚上顧念在睡前自己把溼鞋從玄關拿進屋,放在了暖氣旁邊。他放的時候沒有調整鞋尖朝向,其中一隻鞋被踢進了椅子腿的陰影裡,他沒有去碰它,轉身走開了。蘇瑤後來經過時看到了那隻鞋的位置,也沒有彎腰去把它挪出來,只是看了一眼那團暗影覆蓋的範圍,確認它沒有壓到其他東西。
雨天后的一週,顧念在家裡開始主動向蘇瑤詢問一些小事情。
有一次他在客廳裡找不到自己的藍色水杯,站在茶几旁邊站了一會兒,走到廚房門口問蘇瑤:“我的藍色水杯在哪兒?”蘇瑤放下手裡的活,想了一下:“可能在窗臺上,你昨天看完書之後放在那兒了。”顧念又走回客廳,在窗臺上找到了他的水杯。
林晚晚在週末來的時候,顧念正在客廳裡畫畫。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念念在畫什麼呀?”顧念說:“畫一棵樹。”林晚晚看了片刻,問了一句:“樹旁邊還要畫別的嗎?”顧念說:“還沒想好。”
顧念畫完那棵樹之後,在樹的右側加了一小段粗線條,像是另一棵樹的樹幹,但沒有畫完。林晚晚沒有追問那棵樹為什麼沒有畫完,也沒有去評價樹的形態是否符合常規。她站起來去廚房找蘇瑤說話,在灶臺邊停了一下:“念念最近好像開始主動跟你說話了。”蘇瑤說:“是的,比之前多了一些。”林晚晚笑著說:“這是好事。孩子就是需要一個適應過程。”她沒有再說下去。
那天下午蘇瑤在院子裡曬被子的時候,顧念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風把被單的一角吹起來,蘇瑤正伸手把它拉平,拉平之後她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你要不要來幫忙?”顧念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幫她把被單的另一角拉平。他的個子還不夠高,舉起手臂時需要踮腳才能碰到被單邊緣,但他沒有鬆手,一首等到她示意可以了才放下來。
當天晚上顧淮之回來後,在飯後坐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顧念的畫。畫紙上那棵樹的右側有一截未完成的樹幹輪廓,筆觸不像顧念習慣的那種斷斷續續的線,更像是一段還沒畫完的草圖。他沒有問顧念那裡本來要畫什麼,只是把畫紙放回了桌面上,方向與原處保持一致。
顧淮之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有一天晚上顧念在客廳裡拼拼圖時,一塊拼圖掉到了沙發底下。他趴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沒有喊人,自己爬進去撿了出來。蘇瑤當時在廚房裡,但她還是聽到了拼圖盒被碰到桌腿的輕響,於是走到客廳門口看了一眼,看到顧念己經從沙發底下爬出來了,手裡拿著那塊拼圖,正在把它按進對應的位置。她沒有問他需不需要幫忙,只是看了一眼確認他己經站起來,然後轉身走回了廚房。顧淮之站在樓梯口看到了這一幕,他站在原地沒有出聲,顧念背對著他,沒有察覺到他正在看她,拼完了那幅拼圖之後才放下最後一塊,站起來去喝水。
另一次是週末的下午,林晚晚來的時候帶了一盒新玩具。她拆開包裝之後遞給顧念,顧念接過去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然後去拿了自己原來的那盒積木。林晚晚站在茶几旁邊看著那盒玩具被放在一邊,沒有拿起來重新遞給他,只是說了一句“不喜歡的話放著也行,以後再玩”。
顧淮之從書房出來倒水時經過客廳,在沙發邊停了一下,看到茶几上有兩盒玩具,一盒舊的積木正在被使用,另一盒新的原封未動。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玩新玩具”,也沒有評價顧念的選擇。他端著水杯回了書房,但他在走進書房之前回頭看了客廳方向一眼,目光在那盒新玩具的外包裝上停留了片刻。
後來顧淮之有一次在林晚晚離開後對蘇瑤說了一句話:“念念好像不太喜歡別人替他選東西。”蘇瑤正在擦桌子:“他不喜歡被人安排,他喜歡自己選。”顧淮之沒有接話。他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一個判斷,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系統在那段時間記錄到林晚晚的訪問頻率較之前有所下降。過去幾周內她每週末來訪,但最近兩週中的一次她因“臨時有事”推遲了時間。她沒有在推遲時說明原因,也沒有重新約定具體時間。顧淮之沒有主動詢問她推遲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