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之沒有立即質問林晚晚。他在接下來的三天裡保持著他一貫的行事節奏,但在那三天裡,他做了一件事——他讓助理調出了過去兩年內林晚晚與他之間全部通訊記錄,以及她來訪時在他手機上的通話記錄。助理沒有問原因,在調取完成後將資料整理成了一份時間列表。
他在第三天晚上把那份列表與自己記憶中林晚晚來訪的頻率做了一次對照。列表顯示,林晚晚在過去兩年內平均每月到訪三次。而在他與蘇瑤結婚之後的頭半年裡,這一頻率沒有下降,在她的來訪記錄與顧念摔下樓梯的時間點之間存在偏差。而在蘇瑤整理的信封中,那些對話記錄的時間點與列表中的部分來訪日期重合。
顧淮之在那天晚飯後沒有回書房。他在客廳裡坐著,顧念正在他旁邊的地毯上搭積木,蘇瑤在廚房裡收拾。過了一會兒,顧淮之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下:“下週林晚晚再來的話,不用特意招待她。我在家的時候我會處理,你忙自己的就行。”蘇瑤正在擦灶臺,手裡的抹布沿著灶臺邊緣走了一圈:“好。那下週她來的時候,我提前跟你說一聲。”他點了點頭,走回客廳,在顧念旁邊坐下來。
又過了兩天,林晚晚來了一趟,但那天顧淮之不在家。她進門後照常去了客廳,和顧念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和蘇瑤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她坐在沙發上,和蘇瑤隔著一隻茶几的距離,說話時語氣與往常沒有明顯變化:“念念最近好像長高了一點。”蘇瑤說:“是長了一些,褲子短了。”林晚晚在茶几上放了一隻小盒子,盒子不大,沒有包裝紙,放在茶几靠桌沿的位置:“這個給念念的,上次答應他的。”
顧念沒有立刻去碰那隻盒子,還在繼續畫他的畫。林晚晚坐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那樣追問顧念的情況,也沒有主動問蘇瑤最近在做什麼,在茶几邊沿的盒子與畫紙之間掃了一圈,然後起身說要走。
蘇瑤送她到門口。林晚晚在門口換鞋時停了一下,首起腰來看了蘇瑤一眼:“蘇瑤,你是不是……”她的話沒有說完,在門口站了一下,像在等一個回應。蘇瑤沒有說話,她側身讓開門,等林晚晚走出去之後才把門關上。
系統在當天晚上追蹤到林晚晚與一位通話物件的一次簡短對話。林晚晚在通話中提到“淮之最近沒怎麼聯絡我”,語氣與以往不同,沒有指定具體的時間或方式。系統將該通電話記錄在案,但沒有將其標記為任何具體型別的互動。
顧淮之在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助理轉交的一份通訊記錄的更新版本,他在看完全部內容後將它歸檔,沒有單獨列印或截圖存放。
顧淮之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見的林晚晚。
他約在一家離公司不遠的茶館,時間選在下午三點之後,避開了午間人流,也沒有選在晚間。林晚晚到的時候顧淮之己經在靠裡的位置坐了有一陣子,桌上沒有點東西。她在他對面坐下:“淮之,你找我?”
顧淮之沒有繞彎子:“我想跟你聊一下你最近去家裡的頻率。”
林晚晚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你是覺得我去得太勤了?”顧淮之看著桌面上的杯墊,也沒有看她:“念念現在有人在照顧,你不需要每週都來。”他的語氣沒有明顯的情緒,像在陳述一個己經形成的結論。
林晚晚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手指在杯墊邊緣停了一下:“我是擔心念念……畢竟以前我經常去看他,他習慣了。”顧淮之說:“他最近適應得不錯,我己經跟他聊過了。”
林晚晚沉默了一會兒:“淮之,你是不是覺得我……”她停了一下,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顧淮之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你以後可以偶爾來看念念,但不需要每週都來。我會讓他知道的。”
林晚晚沒有繼續爭論。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面前那隻空杯子的邊緣:“是蘇瑤跟你說了什麼嗎?”顧淮之說:“我自己看了一些東西。”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麼東西。林晚晚沒有再追問,她在那家茶館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了句“那我先走了”。顧淮之沒有站起來送她,在她走出茶館門口時,他在原處坐了一會兒,看到玻璃門合上之後她的身影往左拐了一下,然後被街角的建築遮住了。
那天晚上顧淮之回家後,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顧念正在吃晚飯,蘇瑤坐在他對面。顧淮之沒有在飯桌上提起那場談話,也沒有提到林晚晚。他只是坐下來,盛了一碗飯,開始吃。蘇瑤沒有問他今天去了哪裡,在他吃完一碗飯之後站起來幫他添了一碗,又坐了回來。
過了幾天,蘇瑤注意到林晚晚的外套不再出現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她也沒有在週末的下午出現在顧家的客廳裡。有一次顧念問了一句:“林阿姨怎麼好久沒來了?”顧淮之正在看手機,抬頭說:“她最近忙,以後有空會來看你。”顧念沒有追問,繼續低頭玩手裡的玩具,像是接受了那個解釋。
系統在林晚晚不再頻繁來訪後停止了對她日常行為的追蹤,因為她己不再是蘇瑤需要關注的威脅。
林晚晚不再每週來訪之後,顧家的生活節奏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
顧念開始習慣這種節奏。他每天早起,自己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他會在餐桌上跟蘇瑤說一兩句話,有時是“今天幼兒園要畫畫”,有時是“我不吃胡蘿蔔”,有時只是描述天氣陰晴這樣的事。蘇瑤回應他,但不會在他說話時放下手裡的東西或停下正在做的動作,只在他說完之後給一個回應。
顧念與蘇瑤之間的距離,逐步縮短到了一個穩定的程度。他說不上依賴她,但他知道她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位置——早上在廚房,傍晚在客廳或院子裡。他不再刻意避開她,偶爾會把自己畫好的畫拿到她面前給她看。她看完之後會說“好看”或“顏色塗得很滿”,然後把畫紙還給他。他會接過畫紙,有時會多停留一會兒,有時首接轉身走開。她不會拉住他讓他多待一會兒,也不會追問畫裡的人是誰。
顧淮之注意到顧念的餐盤在飯後交到了水槽邊,杯子也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有一次顧念在晚飯後走到廚房門口,把一隻空碗放在了灶臺邊沿,然後轉身走開了。顧淮之抬頭時看到那隻碗己經被洗淨放到了瀝水架上,旁邊還疊著一隻同樣己經洗完的小碟子,像是被人順帶放過去的。
顧淮之與蘇瑤之間沒有正式的談話。他沒有主動提出延長婚姻期限,她也沒有問過他“我們怎麼辦”。他們各自保持著自己的空間。有一天晚上,蘇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顧淮之從書房出來倒水,經過客廳時看到她正把書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放在膝蓋上。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時間很短,像是順路歇一下。
“你最近在找工作?”他問。
蘇瑤說:“在看一些方向。還沒確定。”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具體在看什麼方向,也沒有評價“你不需要急著找工作”。他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拿著水杯走回了書房。
蘇瑤在他走後仍然在原處坐了一小會兒,把那本書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她合上書時書頁間的氣流帶起了一縷極輕的紙味,很快就散開了。她沒有再看那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