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目相對。
一雙乾淨澄澈，如映在清泉中的星子；一雙醜陋暴突，覆著灰白色黏膜的魚眼。
楊允誠率先敗下陣來，他僵在原地，沮喪地地垂下了頭，突然很想哭，可他的眼睛己經沒有淚腺，他流不出眼淚，他己經六年沒有流過淚了。
“我當然不甘心。”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甘心我的隊友全都死在了這裡，我卻還以這副殘破的身軀苟活著。我不甘心他們死得毫無價值，只是被那群怪物當作牲畜一樣戲耍、飼餵、吞噬。”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種被壓抑了整整六年的憤怒終於從字裡行間一點一點滲透出來，“我被困在這裡六年，見過太多太多的人死。他們一批一批地來，又一批一批地死，首到最後一秒都以為這只是一場遊戲，死了就能回家了。那個打上A層的隊伍裡有一個人，她叫周嵐，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比過往任何一個都更有希望殺出去。可她沒有，她變成了它們。那天我潛入A層，聽見她的聲音從一張畸形的魚嘴裡傳出來，她端著裝滿鮮血的高腳杯，和另一個怪物碰杯，然後肆無忌憚地笑。”
楊允誠緩緩抬起頭，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像淬了火的鐵，炙熱得彷彿要將自己一同煉化，“我當然憤怒！我做夢都想把他們撕碎！我等了六年，就是為了等一個能真正毀掉這裡的人，不讓他們繼續作惡！我能有什麼辦法！”
時織織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睛裡有那麼多複雜的情緒，他的痛苦幾乎要溢位來了，“他說得對，我懦弱，我沒用。我情願死的是我！也不想活得像現在這樣，不敢死，也不敢去對抗，同歸於盡己經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好的辦法了。”
他的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為什麼呢？為什麼要拒絕我呢？為什麼不能讓我痛快點死呢？”
楊允誠爆發的情緒太過駭人，連向來喜歡看戲的沈厭也收斂了嘴角的譏笑，沉默地看著這個被困在怪物軀殼裡的人類。
蘇糖怔怔地站在原地，方才的恐懼和崩潰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的悲憫所覆蓋，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死。”
少女的聲音清甜而明亮，尾音微微上揚，甚至帶著幾分俏皮，聽起來與此刻沉重的氣氛格格不入，卻像一把刀刃劃破了漫天的烏雲，帶來了一絲柳暗花明的希望。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我不要你和那群怪物陪葬，我要你活著，和我們一起，把這座該死的深海墳墓，從裡到外，徹底掀翻，然後回家。”
回家。
楊允誠整個人都為之一震。
他有多久沒有聽過這兩個字了？六年，兩千多個日夜，他以為自己早就放棄了這兩個字所代表的一切。
他真的還有可能回家嗎？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時織織果斷開口，“當然有可能，你不是說我有能力毀掉這個副本嗎？為什麼不嘗試相信我呢？”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嚥了咽口水，然後認真地說：“假如，我是說假如，我們最後發現真的沒有任何機會，我會按照你的要求，毀掉這個副本，避免以後還有玩家被送進來。”
“這樣的話，你願意相信我們嗎？嗯……或者我們可以拉勾。”
她伸出手，小指勾出一個彎，遞到他面前。
那隻手纖細而白皙，和自己那雙長滿蹼膜、指甲彎如鉤爪的怪物之手比起來，簡首像是兩個物種。
拉勾。
多麼天真幼稚的舉動，卻奇異地撫平了楊允誠心底的恐懼與不安。
他將自己的手往身後藏了藏，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我相信你，時織織。”
時織織鬆了口氣，收回手指，衝他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叫我織織就好，那麼，我們現在就有三個人了。”
蘇糖從怔愣中回過神來，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怎麼不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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