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陰影裡,燭光照不到他的臉,但她能看見他的眼睛——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責備,是傷心,是嫉妒,是失落。
沈鹿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剛才做了什麼——顧長安還在她的院子裡,她還在跟他說最重要的話,她還沒有給他答覆。然後硯書來了,她衝了出去,一句話都沒留,把他一個人丟在了那裡。
“顧長安,我......”
“沒事,”顧長安打斷她,笑了笑,聲音很輕,“世子爺受傷了,你來看看,應該的。”他的笑容還是溫溫和和的,和平時一樣。但沈鹿溪注意到,他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先回去了,”顧長安說,“改天再來看你。”他轉身打算要走。
沈鹿溪想追上去,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跟他解釋——可她解釋什麼呢?說她只是一時著急?說她不是故意的?說她心裡其實有他?她說得出口嗎?她站在原地,看著顧長安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鹿溪,”永寧伯夫人在旁邊叫她,“你表哥醒了。”
沈鹿溪趕緊轉過身,走到床邊。謝衍睜開了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臉上。
“鹿溪。”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用盡了力氣。
“表哥,我在。”沈鹿溪握住他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
謝衍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閉上眼睛,又昏了過去。太醫說他是太虛弱了,需要好好休養。
沈鹿溪在床邊守了很久,直到永寧伯夫人讓人把她拉走,說“你在這裡也幫不上忙,回去歇著,明天再來”。她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謝衍躺在床上,臉色還是那麼白,紗布上還是那麼紅。她收回目光,出了門。
走在廊下,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她突然想起顧長安最後那個笑容——溫溫和和的,和平時一樣。可她看得出來,那不是真心的笑,讓她很不自在。
就像他每次穿月白色的長衫,每次用木簪束髮,每次說話不緊不慢——也是那種不自在。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沈鹿溪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今晚做了兩件事:一件是下意識的,一件是沒做的。下意識的,是跑來看謝衍。沒做的,是給顧長安一個答覆。兩件事,都做錯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發現桌上還放著顧長安帶來的那包桂花糕。她開啟,吃了一塊。涼的,硬的,不甜了。她坐在窗前,看著顧長安剛才坐過的位置,發了很久的呆。
“小姐,”青黛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顧大人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沈鹿溪沒說話。
“您要不要......明天去看看他?”
沈鹿溪搖了搖頭。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她說了要放下謝衍,可謝衍一齣事,她比誰都跑得快。她說了要和他試試,可他還沒等到她的答覆,她就跑了。他一定很傷心。
沈鹿溪把臉埋進胳膊裡,悶悶地嘆了口氣。“沈鹿溪,你怎麼總是把事情搞砸?”
那天晚上,顧長安沒有回自己的住處。他一個人走在街上,走了很久,從城南走到城北,又從城北走到城南。街上已經沒人了,只有打更的更夫,敲著梆子,喊著他聽不清的話。他走累了,在一座橋邊停下來。橋下是一條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靜靜流淌。
顧長安靠在橋欄杆上,看著河水發呆。他想起沈鹿溪衝出去的樣子——她什麼都沒想,什麼都來不及想,就跑出去了。她跑得那麼快,快到他伸手都夠不到。她心裡有誰,他一清二楚。
他以為他可以慢慢來的。他以為只要他對她好,她就會忘掉謝衍。他以為她說的“試試”,是真的想和他試試。可今晚的事告訴他,他錯了。她心裡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他只是一個替代品。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用木簪束髮。說話不緊不慢的替代品。他模仿謝衍,模仿得再像,也不是謝衍。她下意識去找的,永遠都是謝衍。
顧長安閉上眼睛,苦笑了一下。他想起溫如意的話——“讓她喜歡你,然後你慢慢退出。”他做到了前半句嗎?也許做到了。可他不甘心退出。不是因為他欠溫如意的命,而是因為......他不想把沈鹿溪讓給任何人。
顧長安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他在心裡說:沈姑娘,我不會放棄的。可他說這話的時候,連自己都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