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託付
陸永強一夜沒睡。
安安後半夜又醒了兩次，每次都是扯著嗓子哭，怎麼哄都哄不住。嬸子說孩子是嚇著了，這麼小的人兒，三天沒了爹媽，心裡頭啥都明白，就是說不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安安總算睡踏實了。陸永強把他放在炕上，蓋好被子，自己坐在炕沿邊，盯著窗外發愣。
雪停了。外頭白茫茫一片，天亮得刺眼。
院子裡有動靜。是二叔在掃雪，掃帚刷拉刷拉地響。接著是腳步聲，有人進了院子，跟二叔說話。
陸永強推門出去。院子裡站了好幾個人，都是村裡的。有村支書老陳，有治保主任王麻子，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大概是村幹部。
“永強回來了。”老陳迎上來，遞了根菸，“啥時候到的？”
“昨兒黑下。”陸永強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
老陳嘆了口氣：“你哥這事......村裡對不住你。那水渠本來是公家的事，叫你哥幫忙，結果出了這檔子事。村裡開了會，湊了兩千塊撫卹金，你二叔給你了吧？”
陸永強點點頭。
“還有，”老陳往堂屋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嫂子孃家那邊，你有個準備。昨天又來人鬧了，說要接孩子走。我跟他們說，等永強回來再說。”
陸永強沒吭聲。
老陳又說：“你哥的事故，得跟你說明白。走，進屋說話。”
幾個人進了堂屋。棺材還停在裡頭，香燭的氣味混著冷風，嗆得人鼻子發酸。老陳在條凳上坐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自己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臘月十八那天，你哥去村委會，問村裡有啥活能幫上忙。他說開春想翻蓋房子，剛娶完媳婦，孩子也剛生不久，想多掙兩個。村裡正好要修水渠，石頭不夠，要去鎮上拉。拖拉機是借的農機站的，東方紅，老掉牙了。你哥會開拖拉機，就讓他去。你嫂子......你嫂子非要跟著。”
老陳頓了頓，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
“那天我攔過，說山路不好走。你嫂子笑著說，沒事，我陪著他。她懷裡的安安才一歲，她託給隔壁劉嬸帶著，說去去就回。誰知道......”
屋裡沒人說話。王麻子別過臉去，盯著牆上的年畫。
“拖拉機開到貓兒崖那邊，翻了。”老陳的聲音低下去，“那個地方，路窄，彎急。頭天晚上下了雨，路滑。可能是剎車不靈，也可能是打滑了，反正......連人帶車翻下去了。兩丈多深的溝。”
陸永強喉結滾動了一下。
“下午三點多的事。等人發現，天都快黑了。拖拉機壓在你哥身上，你嫂子被甩出去，撞在石頭上。倆人......都沒了氣。”
老陳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
“拉回來的時候，你嫂子眼睛還睜著。我給她合上的。”
陸永強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你哥臨出門，還跟我開玩笑，說回來請我喝酒。”老陳站起來，拍了拍陸永強的肩膀，“永強，你哥是個好人，在村裡沒跟人紅過臉。這事，村裡有責任。撫卹金不多，但好歹是個心意。以後你有啥困難，儘管開口。”
陸永強沒說話，眼睛盯著棺材。
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是事故認定書，你收著。以後孩子上戶口啥的，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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