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腳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半個多小時，麥穗被晃得有點暈。
她從來沒坐過車。在老家，去哪兒都是靠兩條腿。這鐵皮箱子一顛一顛的，外頭的路明明很平，可坐在裡頭就是晃晃悠悠，像坐在浪頭上。安安倒是適應得快，在她懷裡又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陸永強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扶著她的椅背。包袱堆在腳邊，佔了好大一塊地方，引來好幾個乘客側目。他顧不上這些，只盯著窗外，認路。
“下一站下。”他低頭對麥穗說。
麥穗點點頭，把安安抱緊了些。
車停了。陸永強拎起包袱，麥穗跟著他往後門走。下車的時候，她踩空了，一個趔趄，陸永強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沒事吧？”
“沒事。”她站穩，低頭看看安安，孩子沒醒。
眼前是一條窄街，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房子，擠在一起，像碼好的火柴盒。房子不高，三四層的樣子，但一棟挨一棟，中間只留一條縫，兩個人並排走都勉強。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寫著什麼“招聘”“出租”“辦證”，字跡歪歪扭扭。地上溼漉漉的，有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泔水，又像是下水道返上來的。
這就是城中村。
陸永強第一次來深市的時候就住這兒，住了大半年。那時候工地還沒開工，他在這條街盡頭的工棚裡擠了兩個月，跟十幾個老鄉睡大通鋪。後來工棚拆了，他又搬到隔壁巷子的鐵皮房裡，一個人住了半年，直到攢夠了路費回家過年。
現在，他又回來了。
他領著麥穗往裡走。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他走前頭，麥穗跟在後頭。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橫七豎八，有的還往下墜著，伸手就能夠著。兩邊是各種小店——理髮店。雜貨店。早餐店。電話亭，門口堆著紙箱。塑膠桶。破腳踏車，亂七八糟。
有人從旁邊經過，打量他們一眼，又匆匆走了。
走到巷子盡頭，陸永強停下來，敲一扇鐵皮門。
“誰啊？”裡頭有人喊，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陸永強。老李，是我！”
門開了，出來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駝背，穿著件髒兮兮的白背心。他眯著眼看了陸永強半天，才認出來：“小陸？你咋又回來了？”
“來找活幹。”陸永強說，“老李，你之前說的那個鐵皮房，還在不？”
“在是在......”老李看了看他身後的麥穗，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有點為難，“不過就一間，八平米，鐵皮頂的，熱得要死。你一個人住湊合，拖家帶口的......”
“能遮雨就行。”陸永強說，“多少錢？”
老李猶豫了一下：“你以前住過，給你便宜點，五十。”
五十。麥穗在心裡算了一下。陸永強跟她說過，在工地幹活，一天十五塊，一個月幹滿了四百五。五十塊房租，還剩四百。吃飯。日用。給孩子買奶粉......她不知道夠不夠，但她沒說。
“行。”陸永強從兜裡掏出錢，數了五十塊遞過去。
老李接過錢，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領著他們往裡走。
鐵皮房在院子最裡頭，靠牆搭的一個棚子。門是木板釘的，歪歪斜斜，關不嚴實。老李拿鑰匙捅了半天才把鎖開啟，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麥穗往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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