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鄉
那天中午，麥穗和永強照常在工業區門口賣盒飯。一百二十份，回鍋肉。魚香肉絲。炒青菜，米飯管夠。安安坐在車斗裡，扶著車幫，瞪著眼睛看人來人往。他現在是這一帶的小名人了，好多工友都認識他，叫他“饅頭寶寶”——雖然麥穗早就不賣饅頭了，但這名字叫開了，改不過來。
盒飯賣了大半，麥穗正低頭找錢，餘光瞥見一個人站在攤位前面，沒說話，也沒遞錢。她抬起頭，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臉曬得黑黑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雙舊解放鞋，鞋幫上沾著泥。她手裡攥著一個布包，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女人站在那兒，看著保溫桶裡的菜，嚥了一下口水。
麥穗等她開口，她沒開口。麥穗又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開口，就那麼站著，眼睛盯著菜，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大姐，買盒飯不？”麥穗問。
女人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麥穗看著她，心裡有點明白了。這眼神她見過——剛來深市那會兒，路過巷口的早餐店，她也是這麼看的。想吃，捨不得。
“多少錢一份？”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啞的。
“兩塊錢，米飯管夠。”
女人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布包，翻了很久，翻出一把錢——毛票，五毛的，兩毛的，皺巴巴的，攥成一團。她數了數，又數了數，抬起頭，臉紅了。
“我......我錢不夠。”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
“差多少？”
女人沒說話，把布包又翻了翻，翻出幾個硬幣，一毛的，五分的，擱在手心裡，數了半天。“一塊二。”她說，聲音更小了。
麥穗看著她。手心裡的硬幣，幾個鋼鏰兒，還有兩張毛票，皺得不成樣子。一塊二，連一份盒飯都買不起。女人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脖子，把布包攥緊了，轉身要走。
“大姐，等等。”麥穗叫住她，從保溫桶裡盛了一份飯，澆了一大勺菜，又加了一勺，遞過去，“吃吧，不要錢。”
女人愣住了，看著那盒飯，沒接。
“拿著，不要錢。”麥穗把飯盒塞到她手裡。
女人的手在抖。她捧著那盒飯，低頭看著，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飯盒蓋上。
麥穗嚇了一跳：“大姐，你咋了？”
女人搖搖頭，說不出話，眼淚越掉越多，肩膀一抽一抽的。安安在車斗裡看見了，不玩了，瞪著眼睛看她，小嘴微微張著。
永強從三輪車後面探過頭來，看了麥穗一眼，麥穗衝他搖搖頭，讓他別過來。她搬了把塑膠凳子，放在女人旁邊。“坐下吃，別站著。”
女人坐下來，捧著飯盒，還是沒動。
麥穗蹲在她旁邊，沒催她，就那麼蹲著。過了一會兒，女人擦了擦臉，開啟飯盒，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吃著吃著，眼淚又下來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繼續吃。
麥穗去倒了碗水，放在她旁邊。
女人吃了大半盒，停下來，喘了口氣。她的臉沒那麼紅了，手也不抖了。
“你是哪兒人？”麥穗問。
“安省的。”女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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