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又盛了一份飯,讓阿芳吃完。阿芳這回沒客氣,接過來吃得乾乾淨淨,連飯盒裡的油都拿饅頭蘸著吃了。安安在車斗裡看著她吃,小嘴也跟著動,好像在替她嚼。
吃完飯,麥穗把凳子收了,讓阿芳坐在車斗裡。安安不認生,往她身邊湊,小手摸她的胳膊。阿芳低頭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這孩子真好看。”她說。
“我兒子。”麥穗笑著說,“叫安安。”
安安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看她,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小白牙。阿芳看著那個笑,哭得更厲害了。
盒飯賣完了,永強推著三輪車往回走。麥穗坐在車斗裡,跟阿芳聊天。阿芳說她是跟著老鄉來的,老鄉說深市好掙錢,她就來了。結果剛到火車站,老鄉不見了,她的包被人劃了,錢包沒了。她找了三天,沒找到那個老鄉,也沒找到活幹。身上的零錢花光了,今天一天沒吃東西,走到工業區門口,聞見飯菜香,就走不動了。
麥穗聽著,心裡酸酸的。她想說“你怎麼這麼傻,一個人跑出來”,但沒說出口。她自己不也是這樣嗎?跟著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人,跑到千里之外的深市。要不是遇到永強,她可能比阿芳還慘。
回到鐵皮房,麥穗讓阿芳坐下,給她倒了碗水。阿芳坐在塑膠凳上,打量著這間屋子——八平米,滿滿當當的,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碗筷,牆角堆著麵粉袋和菜籃子,安安的小床靠著大床,上面鋪著碎花棉被。
“你們住這兒?”阿芳問。
“嗯。”麥穗說,“剛來的時候啥也沒有,慢慢添的。”
阿芳看著那四把塑膠凳子,紅藍綠黃,圍著小桌子擺了一圈。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麥穗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自己什麼都沒有。
“阿芳姐,”麥穗說,“你先在這兒住著,慢慢找活。不著急。”
阿芳抬起頭,眼睛紅了:“這......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老鄉,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麥穗笑著說,“我當初也是被人救的。要不是永強,我早就凍死在老家了。”
永強在旁邊聽見了,沒說話,轉身去灶臺邊燒水。
阿芳在麥穗家住下了。鐵皮房小,住兩個人都擠,現在又多了一個人,更擠了。麥穗讓阿芳跟她睡大床,永強打地鋪。安安睡他的小床。阿芳不肯,說睡地上就行。麥穗不讓,兩個人推了半天,最後還是阿芳睡床上,麥穗睡中間,永強睡地上。
阿芳在的那幾天,麥穗沒讓她白住。阿芳勤快,天不亮就起來幫忙,洗菜。切菜。淘米,什麼都能幹。她是北方人,麵食做得好,揉麵比麥穗還利索。麥穗教她炒菜,她學得快,一天就學會了回鍋肉。
“阿芳姐,你乾脆別走了,留下來幫我。”麥穗半開玩笑地說。
阿芳愣了一下,當真了:“行嗎?”
麥穗也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行。我正缺人手。你幫我切菜。洗菜,我付你工錢。”
阿芳的眼眶紅了。
“別哭別哭,”麥穗趕緊說,“以後有的是好日子。”
阿芳點點頭,擦了擦眼睛,笑了。
阿芳留下來以後,麥穗輕鬆了不少。洗菜。切菜。淘米這些活,阿芳全包了,麥穗只管炒菜。一天一百多份盒飯,三個人幹,比兩個人幹快多了。永強也不用早起幫忙了,能多睡一會兒,白天還能去找找零活幹。
阿芳話不多,但幹活實在,從不偷懶。麥穗給她工錢,她不肯要,說管吃管住就行。麥穗不答應,硬塞給她,說這是規矩。阿芳接了,眼圈又紅了。
有一天,麥穗在炒菜,阿芳在旁邊切菜,忽然說:“麥穗,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麥穗愣了一下,笑了:“啥最好的人,我就是個賣盒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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