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端午
麥穗是在巷口賣盒飯的時候，聽人說馬上要端午了。她愣了一下，掐指算了算，日子過得真快，來深市都快半年了。
剛來的時候還是臘月，穿著厚棉襖，凍得直哆嗦。現在穿單衣還嫌熱，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樹，葉子密得遮住了半邊天。
端午，在老家是要包粽子的。糯米。紅棗。葦葉，一樣不能少。葦葉是河邊採的，新鮮，包出來的粽子帶著一股清香味。紅棗是自家樹上結的，甜，煮爛了跟糯米融在一起，咬一口，滿嘴都是甜的。
她想起姥姥包的粽子，四角形的，扎得緊緊的，煮了一下午，撈出來晾著，她等不及，伸手去抓，燙得直甩手。姥姥笑著罵她：“饞貓，等涼了再吃。”
姥姥。不知道她現在咋樣了，身體好不好，有沒有人給她包粽子。
麥穗在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糯米。紅棗。粽葉。粽葉不是新鮮的，是乾的，泡在水裡能發開。貴，五毛錢一把，她買了三把。糯米八毛錢一斤，她買了五斤。紅棗一塊錢一包，她買了兩包。提著這些東西往回走的時候，她忽然笑了——在老家，這些東西不花錢，葦葉去河邊採，糯米自家種的，紅棗自家樹上結的。到了深市，啥都得花錢買。但沒辦法，端午就得吃粽子，這是規矩。
回到鐵皮房，她把粽葉泡在水裡，糯米淘乾淨也泡上，紅棗洗了，放在碗裡。安安在小床上醒了，坐起來，揉揉眼，看見媽媽在忙，不哭不鬧，就那麼坐著看。麥穗過去親了他一口：“安安，今天端午，媽媽包粽子。”安安聽不懂，但看她高興，也跟著笑。
下午，永強買菜回來了。今天端午，還買了兩盒綠豆糕，他帶回來，放在桌上。麥穗開啟看了看，黃綠色的，方方正正，聞著有股綠豆的清香。她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入口即化。“好吃。”她又掰了一小塊，餵給安安。安安吧唧吧唧吃了，還要，她掰了一小塊給他，他攥在手裡，捏得碎碎的，往臉上糊。
永強看見了，笑：“你給他吃，全糊臉上了。”
“讓他玩，高興就行。”麥穗擦著安安的臉，也笑了。
粽葉泡好了，糯米也泡好了。麥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開始包粽子。兩片粽葉疊在一起，捲成一個漏斗，底下折一下，不漏米。舀一勺糯米，放兩顆紅棗，再舀一勺糯米蓋住，把粽葉折過來，蓋上，拿繩子紮緊。四角粽子，跟姥姥包的一模一樣。
永強蹲在旁邊看，安安坐在小凳子上也看。麥穗的手很快，兩片葉子在她手裡翻來折去，幾下就是一個，繩子一繞，打個結，扔進盆裡。安安看得眼都不眨，小手伸出來要抓粽葉。麥穗給他一片乾的，他攥在手裡，學著媽媽的樣子折來折去，折得亂七八糟，自己還得意，舉起來給永強看。
“安安會包粽子了。”永強笑著說。
“嗯，會了。”麥穗也笑了。
包了二十多個，夠吃了。麥穗把粽子碼進鍋裡，加水，蓋上蓋，大火煮。水開了，改小火，慢慢煮。粽葉的清香從鍋蓋縫裡飄出來，滿屋子都是。安安聞見了，坐不住了，從凳子上溜下來，扶著牆走到灶臺邊，仰著頭看鍋，小嘴一動一動的。麥穗把他抱起來，讓他看鍋裡翻滾的水。安安指著鍋，嘴裡“啊啊”地叫，急得不行。
“別急，熟了才能吃。”麥穗親了他一口。
粽子煮了兩個小時，撈出來晾著。麥穗挑了幾個賣相好的，用碗裝了，給老周送去。老周在門口洗衣服，看見粽子，眼睛亮了：“粽子！我老家也包粽子，但不是這種，是辣的。”
“辣的？”麥穗愣住了。
“嗯，肉粽子，放辣椒，好吃。”老周接過碗，聞了聞，“你這個也香，紅棗的，甜。”
麥穗又給阿芳送了兩個。阿芳在宿舍裡，一個人待著，廠裡放假，她沒地方去。看見麥穗來了，高興得不行，拉著她的手不放。麥穗把粽子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下來了。“想家了？”麥穗問。阿芳點點頭，抹了一把臉：“俺娘也包粽子，跟這個一樣，紅棗的。”
麥穗拍拍她的手：“別想了，吃粽子。”
阿芳笑了，又咬了一口。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門口剝粽子。天黑了，巷子里路燈昏黃，照在三個人身上。安安坐在永強腿上，面前放著個小碗，碗裡是剝好的粽子，糯米白白的，紅棗紅紅的，黏在一起。永強拿筷子夾了一小塊，吹涼了，塞進安安嘴裡。安安嚼了嚼，嚥下去，張開嘴還要。
“好吃不？”麥穗問。
安安不會說，但小手指著碗，嘴裡“啊啊”地叫，意思是要。
麥穗笑了，自己也剝了一個。粽子還溫著，糯米軟糯，紅棗甜爛，咬一口，滿嘴都是家鄉的味道。她想起姥姥，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河邊那些葦葉。不知道姥姥今天吃粽子了沒有，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有沒有人給她包。
永強看她不說話了，知道她在想什麼。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明年把姥姥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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