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雨季
七月的深市，天像漏了。
麥穗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雨。老家的雨是綿的，細細的，一下就是好幾天，但不大，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這裡的雨是砸下來的，噼裡啪啦的，像有人拿盆往下倒。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砰砰砰的，震得整個屋子都在抖。
颱風來了。
麥穗不知道什麼叫颱風。她只知道風很大，大得能把人吹跑。巷子口的歪脖子樹被吹得彎了腰，樹枝啪啪地打在牆上，葉子滿天飛。對面人家的招牌被吹掉了，砸在地上，哐噹一聲，嚇得安安哇哇大哭。
她抱著安安，躲在屋裡，不敢出門。鐵皮房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她總覺得下一刻屋頂就要被掀飛了。永強把門窗都關緊了，又拿木板頂住門，拿繩子把窗戶綁住。
“沒事，颱風年年有，一兩天就過去了。”他說。
麥穗不信。這麼大的風，這麼大的雨，怎麼可能一兩天就過去？她看著窗外，天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種黑，是白天的那種黑，像鍋底扣在天上。雨是橫著下的，打在窗戶上，啪啪啪的，像有人拿石子砸。
出不了攤了。
這是麥穗最著急的事。盒飯做不了，饅頭也做不了，綠豆湯也熬不了。保溫桶空著，三輪車停在門口，被雨澆得鋥亮。一天沒進賬。米還有，菜還有，但賣不出去，擱著會壞。她看著那些菜，心裡發慌。
第二天，雨沒停，反而更大了。風也更大，嗚嗚嗚地叫，像狼嚎。巷子裡積水了，漫過了腳踝。水是黃的，帶著泥，漂著樹葉和垃圾。對面人家的門檻矮，水灌進去了，一家人拿著盆往外舀水。
麥穗站在門口，看著那家人舀水，心裡更慌了。她回頭看看自家的門檻——比對面高一點，但水也快漫上來了。要是水灌進來，麵粉。米。煤球，全完了。
“永強哥，水要進來了。”
永強過來看了看，拿了幾塊磚頭墊在門檻前面，又拿塑膠布堵住門縫。“沒事，擋得住。”
麥穗不放心，又拿了幾塊磚頭，自己動手墊。
“我來，你歇著。”
“我不累。”
她站在門口，看著雨，心裡算賬。一天沒出攤，損失二十多塊。兩天沒出攤，損失五十多塊。三天沒出攤......她不敢往下算。
“永強哥，這雨啥時候停？”
“預報說還要下一兩天。”
“還要一兩天？”麥穗的聲音高了，“那咱得損失多少錢？”
“錢沒了再掙，人沒事就行。”
麥穗不說話了。她知道他說得對，但她就是急。不是她小氣，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人，見不得錢往外流。剛來深市那會兒，身上只剩幾十塊錢，連奶粉都買不起。現在好不容易攢了點，一天不掙錢，心裡就慌。
第三天，雨小了些，但還沒停。風也小了，但還在刮。巷子裡的水退了，留下滿地泥漿和垃圾。對面人家把東西搬出來晾，溼漉漉的，擺了一地。
麥穗在屋裡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幹什麼。平時這個時候，她已經在炒菜了，鍋鏟叮叮噹噹地響，香味飄得滿巷子都是。現在灶臺是冷的，鍋是空的，案板上什麼都沒有。安安坐在小床上，玩他的布球，玩了一會兒，膩了，伸手要抱。麥穗把他抱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屋子小，轉兩圈就到頭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雨。雨絲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她盯著那些雨絲，心裡空落落的。
“麥穗，過來坐會兒。”永強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邊。
她走過去，坐下。安安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不肯安分。永強把他接過去，舉高高。安安高興了，咯咯地笑，小手拍著永強的臉。永強被他拍得直眯眼，但還是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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