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又一年
1997年的春節，來得比往年早一些。正月十五一過，深市又熱鬧起來了。火車站烏泱泱的人，扛著編織袋的。拎著塑膠桶的。抱著孩子的，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入這座永遠在生長的城市。工業區的鐵柵欄門重新開啟，機器聲轟隆隆地響，巷子裡又飄起了炒菜的香味。
麥穗的店在大年初八就開了門。去年經歷了那麼多事，但好在一切都過去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覺得這個年過得格外踏實。
一家人齊齊整整，安安健康，念北一天比一天胖乎，永強炒菜的手藝也練出來了。初一那天，永強給安安買了串鞭炮，安安不敢放，永強就抱著他，握著他的手，用香點了引信。鞭炮噼裡啪啦響的時候，安安嚇得往永強懷裡鑽，然後又探出頭來，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念北在麥穗懷裡，被鞭炮聲吵醒了，愣了一下，嘴一癟要哭，麥穗趕緊塞了個奶嘴，她又睡過去了。
“今年肯定比去年好。”麥穗說。
永強正在貼春聯，頭也沒回。“嗯，肯定好。”
春聯是麥穗從巷口林老闆那兒買的，紅紙黑字，寫著“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她雖不明白“通四海”和“達三江”的意思，但覺得字寫得好看，比她自己寫的好看多了。
店裡的生意過了正月十五就恢復了。老客們都回來了，一進門就說“麥穗姐，新年好”，然後看看念北，摸摸安安的頭。念北五個月了，胖乎乎的，臉蛋像兩個紅蘋果，誰見了都想捏一把。她不愛哭，誰抱都行，見人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工友們都說，這閨女是來報恩的。
安安過了年，已經四歲了。他不再滿足於坐在角落裡玩布球，他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每天早上起來，自己穿衣裳——雖然釦子經常扣錯位，褲腿一條長一條短。自己洗臉——洗完臉盆周圍全是水。自己吃飯——吃得到處都是，但堅決不讓喂。
“媽媽，我長大了。”他站在麥穗面前，挺著小胸脯，認真地說。
麥穗蹲下來，幫他把釦子重新扣好。“嗯，安安長大了。”
“我要照顧妹妹。”
“好，你照顧妹妹。”
安安就真的去照顧了。念北在小床上躺著，安安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撥浪鼓，搖給念北看。念北的眼睛跟著撥浪鼓轉，咯咯地笑。安安更賣力了，搖得手腕都酸了，不肯停。
“安安，歇會兒。”永強從後廚探出頭來。
“不歇，妹妹高興。”安安繼續搖，念北繼續笑。
麥穗看著這哥兒倆，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念北五個月了，會翻身了，會趴著抬起頭了，有時候還能撐著手臂把上半身撐起來，像個小小的俯臥撐。她最愛笑，誰逗都笑，笑聲清脆得像鈴鐺。麥穗有時候抱著她，她的小手就抓著麥穗的頭髮，嘴裡“啊啊”地叫，好像在說話。
“念北，你什麼時候會叫媽媽？”麥穗點著她的小鼻子。
念北“啊啊”了兩聲，然後咧嘴笑了，口水流了麥穗一手。
日子一天一天過，轉眼到了三月。深市的春天來得早，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麥穗抱著念北在店門口曬太陽，安安在旁邊追著一隻蝴蝶跑，跑了兩步摔了，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繼續追。
永強從店裡搬了兩把凳子出來，在門口坐下。“今天太陽好。”
“嗯，暖和了。”
“念北今天乖不乖？”
“乖，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小豬似的。”
永強笑了，把念北接過去，舉得高高的。念北被舉起來，不害怕，反而笑得更大聲了，小手在空氣中亂抓。永強把她放下來，她又伸手要他舉。
“這丫頭，膽大。”永強又舉了一次。
安安追蝴蝶追累了，跑回來，趴在永強腿上喘氣。“爸爸，蝴蝶飛走了。”
“明天還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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