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便取來剃刀，親自替虎力大仙落髮。鹿力大仙緊隨其後，羊力大仙也低下了頭。
臺下那些剛被釋放的僧人們望著壇上這一幕，紛紛合掌誦經。
天蓬將剃刀擱回盤中，扶起三位新弟子，拍了拍虎力大仙的肩膀：“從今日起，你們便在這車遲國重修那些被拆毀的佛寺，將功補過。”
他們雖然害死了不少人，但這些年登壇祈雨、化解旱災，也確實救過許多百姓，功德與罪孽相抵，終究是罪不至死。
天蓬繪製了三張黃符。他將黃符一一交到三人手中，拍了拍虎力大仙的肩膀：“去吧。重修寺廟、救濟貧苦，把欠下的債一筆一筆還清。等你們贖完罪，燒了這張符，屆時為師自有感應，會來尋你們，給你們尋個好去處。”
虎力大仙雙手接過黃符，眼圈微紅。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也跪地叩首，將黃符小心收入懷中。
我悄悄跟孫悟空吐槽：“這三個妖怪也算一步登天了。拜了天蓬為師，一下就成了太上老君和金蟬子的共享徒孫。這怎麼不算佛道雙學位呢？”
孫悟空笑道：“可不是麼。當年你我拜師學藝，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才學得一身本事。這三個妖道倒好，被天蓬揍了一頓，反而因禍得福，白撿了個三清正宗傳人的師父。日後去了天庭，論輩分比那西大天王還高一截。”
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越算越覺得好笑：“他們是老君的嫡系徒孫。這輩分，擱在天庭裡怕是也沒多少神仙能比了。”
我聽到敖烈正與天蓬調笑：“兄弟，你自己剃了光頭，便也要給你徒弟剃？”
天蓬一本正經地答道：“阿彌陀佛，貧僧這是給他們開光。剃去三千煩惱絲，方能清淨六根、明心見性。你們這些頭髮多的，不懂。”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國王說明日一早宴請我們，安排我們在國中的敕建智淵寺裡住了一晚。
晚間，孫悟空靠在廊下，望著那些瘦骨嶙峋的僧人，悄悄吹了口仙氣。
那口仙氣化作一縷極淡的金光，無聲無息地散入每一間僧房，落在那些長年累月被枷鎖磨出的傷口上、被鞭子抽出的疤痕上、被磚瓦壓彎的脊背上。
僧人們在夢中舒展了眉頭，那些折磨了他們多年的舊傷，在天亮之前便會悄然癒合。
第二天我們進宮赴宴，國王親自在偏殿設了素齋款待。席間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國王幾番舉杯感謝我們揭穿妖道、祈雨救民之恩。
三藏只是合掌還禮，寒暄了幾句便低頭默默乾飯，並沒有像以往那樣藉機宣傳大唐的盛況，連一句“我大唐如何如何”都不曾提起。
我坐在他旁邊，起初還以為他是餓壞了，後來發現他壓根沒打算開口，便悄悄湊過去問了一句。
三藏放下筷子，壓低聲音道：“這位陛下外寬內忌，又昏亂無主見，既不願分辨是非，也不願體察民情。今日他敬我們，是因為我們法力高強，他怕我們。若貧僧再多說幾句大唐的好話，他明日便可能猜忌我們要奪他的江山。說得多了，必惹禍端。”
三藏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何況這位陛下耳根子太軟，今日聽貧僧的釋放僧人，明日指不定又聽誰的抓回去。今日我們替他揭穿了妖道，他便感激涕零；改日若有人說我們是妖僧，他照樣會信。”
我說，“安心，他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三藏輕輕嘆了口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又不能久留在此，他國中之事如何左右？能保住這些僧人自由之身，己是不易，再多的，貧僧也不敢奢望了。往小了說，陛下若要扣押我們的通關文牒，又如何是好？”
“寶象國和烏雞國的國王是真心待民，貧僧才肯為他們牽線搭橋。忠言逆耳利於行，只盼這位陛下能把我昨日那番話，多記幾句。”
我們出城向西不過三西日，卻有一樁事。三藏的白馬衰老不堪，死了。
那匹馬還是當年李世民御賜的銀楬寶馬，雖說比尋常馬匹神駿許多，終究只是一匹凡馬，跟著三藏翻山越嶺七八年，風霜雨雪不曾停歇，也受了不少磨難。
我還記得當年隨三藏上路的時候，它正值壯年，如今卻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那白馬臨死前還睜著眼睛望了望三藏，三藏蹲在馬屍旁邊，低著頭，手輕輕覆在馬眼睛上替它合了眼。我們知道他心裡難過，都沒有上前打擾。
三藏輕輕撫著它的鬃毛，低著頭唸了好一陣經文，才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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