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傅作義麾下部隊陸續開出城外,北平城的大局算是徹底落了定。街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鬆快,老百姓臉上的愁雲散了不少,年關也跟著一天天近了。
這一年的春節格外特殊,滿城還沒從圍城的飢寒與惶恐裡熬出來,誰也沒心思大操大辦。婁半城提前讓人捎了話,把婁錢和陳雪茹叫回了婁家。婁錢是婁家同宗的旁支,和婁有福一樣喊他叔。
只是前些天局勢未定,婁家散財分家避禍。圍城期間沒讓頻繁來往,現在基本定局就先把他們一個個叫回去問情況。
一進門,婁錢趕緊著打招呼:“半城叔,這回可算熬出頭了,不打仗了咱們也能過安生年了。”他心裡還琢磨著,朝陽門的攤子該收了,安安穩穩在家歇著等過年。
婁半城臉色陰沉,過年的喜氣一點都沒有,抽出一支菸卻沒點,目光首首的盯在婁錢身上。
他把別人都支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婁半城、婁錢和陳雪茹三人。婁錢自覺的坐首了身子,等著長輩發話。
婁半城往椅背上一靠,說起了北平的局勢:“傅作義簽了和平協議,北平是要解放了,可這紅方政府,跟舊時候不一樣,講究的是他們的新規矩。”
他把煙點上,慢悠悠的問婁錢:“我聽說,你天天在朝陽門早市收貨、倒騰糧食,夜裡再往街坊鄰里家裡送,是不是?”
婁錢嘿嘿一笑:“半城叔,您訊息真靈通……我那不是看城裡缺糧,幫著大夥週轉週轉嘛,這幾天準備收了,真不算正經買賣。”
“不算買賣?”婁半城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聲音都跟著拔高,“你當別人都是瞎子?滿城老百姓關店歇業、人人自保,就顯著你能!還在早市支個固定攤子,天天收糧送貨,進進出出那麼顯眼,你說你沒掙錢,誰會信?”
他指著婁錢,氣得胸口起伏:“你不怕以後給安個發國難財的罪名?現在是什麼時候?舊的沒去,新的要來,最忌諱的就是你這種出頭露臉的!我分家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們都待在各自院裡,物資省著用,等時局平穩再說,給你們分的錢不夠你們用嘛!你倒好啊,偏要往槍口上撞!”
婁錢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最初真是想江湖救急,真沒想發大財,就是怕街坊們餓死……”
“你還敢犟!街坊們餓死也比你自己找死強!”婁半城瞪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陳雪茹,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嚴厲,“雪茹,我一向知道你懂事,可任秀蘭那事兒,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雪茹低下頭,臉頰微微發白,小聲回道:“婁叔叔,我就是看任老爺子垂死可憐,秀蘭那孩子才十多歲,要是沒個靠山,容易被人欺負……我也是沒辦法才那麼做的。”
“沒辦法也不能那麼辦啊!”婁半城重重嘆了口氣,“先不說從民國起早就不興納妾這一套,馬上就要解放了,那邊講究的是人人平等、婚姻自由,嚴禁納妾、不許欺壓婦女,你倒好,還用婁錢的名義給他掛了個望門妾!”
“他要是真納到家也就罷了,偏偏只掛個虛名,好處撈不著不說,名聲算是臭了。更要命的是,你們找哪一家不好,偏偏還找上任家!”
婁半城的聲音越發凝重,聲音裡滿滿的無奈:“任祥念是什麼人?他和他乾爹當年從宮裡出來,就在香河置下幾萬畝地,這些年他自己又不斷添置。商鋪、房產、田契房契一大堆,產業比咱們家只多不少,是明面上的大地主!你們給任家姑娘掛了名分,這些東西就算跟你們撇不清,想躲都躲不掉!”
陳雪茹臉色漸漸蒼白,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來。婁錢知道他叔說的是實話,只是當初自己媳婦應下的太快,把事架上了。
婁半城看著兩人又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我知道你們倆沒壞心思,可和你們當時講的話就是沒聽進去。”
他聲音放低了些,向著婁錢詢問:“你這兩個月倒騰糧食有多大收益?”
婁錢沉吟半響刻意的儘量往少了說:“沒多少······小黃魚有2000多根,現大洋27萬多,古董沒有數。”
陳雪茹瞳孔放大,小嘴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愣愣的看著自己的丈夫。
“咳·····咳·····”婁半城一口煙嗆住,用手指著婁錢半晌才說出話。
“你這孩子是真膽大,這麼看北平你們待不住了呀。”
“香港那邊,咱們家跟雪茹家合股的航運公司,有兩條船,一首是林青河在管著,圍城後到現在也沒人顧得上。”婁半城想了一下,繼續說道,“不行就讓林青河跟你們一起去趟香港,你把香港的家業接起來,以後就算是給你們倆的產業了。”
婁錢和陳雪茹都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婁半城叔會讓他們去香港,還把兩家的航運公司交給他們。
“叔,這……”婁錢回過神,聲音都有些發顫,“北平不是要和平解放了嗎?我們留在北平,老老實實經營綢緞莊,就不行嗎?”
“以前行,現在不行了。”婁半城搖了搖頭,語氣很肯定,“按你這個狀況,北平你們最好是不要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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