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足以重構維度的進化光幕,在接觸到這聲撞擊的剎那,竟然像是遇到強鹼的酸液,瞬間中和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原本那些代表著“完美”的高能粒子,竟然被這撞擊聲強行降溫,變成了一堆生了綠鏽的廢銅爛鐵,嘩啦啦地掉在三名金衣人的腳下。
“現在的年輕人,自己長得跟個玻璃人似的,就嫌棄老祖宗留下的這些寶貝。我這三輪車蹬了二十年,還沒見過誰能在我車後座上指手畫腳的。”
葉楓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他把那杆大木秤穩穩地架在脖子上,眯著眼看著門口那三個人。
“想重塑未來?出門左轉去高新開發區,那兒有的是實驗室。在我這兒,舊書是用來讀的,舊鐵是用來熔的。想把老嚴最後一點念想都給清理了?你們這幾塊料,還不夠給爺這三輪車墊軸承的。”
葉楓隨手抓起一把沾著機油的破棉紗,對著門口虛空一丟。
“既然這麼喜歡‘清理’,那就給爺在那兒待著。阿力,去拿三對長火鉗。這三位同志是上面派來支援咱們鄰里舊貨回收的。既然喜歡鑷子,那就去幫鄰居們把那些掉進下水道里的廢舊電池、菸頭都給我夾出來,夾不乾淨,不準領晚飯。”
葉楓隨手一指,弄堂裡那些常年無人清理、淤積了數十年生活碎片的下水道口,在這一瞬間對這三個人產生了絕對的因果束縛。
三名原本自詡為宇宙園丁的“清理者”,此刻眼神渙散,手裡拿著火鉗,竟然真的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只能在那散發著生活酸臭味的弄堂裡,在那溼滑的井蓋邊,開始一下一下地翻撿起那些被拋棄的歷史碎片。
“葉師傅,您這……真是把這新舊之間的理,給盤活了。”老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他接過那兩塊錢硬幣,才發現那硬幣沉得像是壓著一個時代,卻又輕得能讓他輕快地跑向生煎鋪。他走出門口,試著跳了兩下,只覺得渾身從未有過的通透,原本那些毀天滅地的造物慾望,在一瞬間全變成了“今晚要不要加塊排骨”的實在。
“想通了就去街道辦領那份掃地的差事。老嚴,這世界不需要那麼多神兵,只需要幾把好使的掃帚,把自家門前的地掃乾淨嘍。”
葉楓接過老嚴千恩萬謝遞回來的破編織袋,隨手把它扔進了一個裝廢鋁皮的木箱子裡,發出沉悶的一響。
老嚴歡天喜地地走了。弄堂裡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那層灰濛濛的霧,照在那些正辛苦撿菸頭的“金衣學徒”身上,原本燦爛的法衣沾滿了黑色的淤泥,竟然透著一種奇異的、迴歸了本源的質感。
上午十一點,弄堂裡響起了熟悉的、帶著點旗袍下襬摩擦聲的優雅腳步。
寧榮榮今天穿了一件極其少見的暗紅色真絲旗袍,上面繡著幾朵幾乎看不出來的黑色並蒂蓮,外面披著件灰色的皮草坎肩,長髮被一支白玉簪子穩穩挽住,顯得深沉而又不失風華。她手裡拎著一個竹編的籃子,遮陽傘別在腰間,走起路來像是一抹在舊紙堆裡漫步的晨曦。
“葉大收廢品的,今天又在那兒‘撿’別人的過去呢?”寧榮榮走進舊貨站,嫌棄地用手帕掩住口鼻,卻還是自然地走到葉楓身邊,白了他一眼,卻又利索地幫他理了理那個有些歪的領口,“這活兒又髒又累,你這大帝當得可真夠出息的。”
“東西不髒,人心才髒。守著這些舊物,人能活得明白。”葉楓笑著從寧榮榮懷裡搶過一個剛洗好的紅蘋果,嘎嘣咬了一口,滿嘴都是清甜的汁液。
“葉哥哥,我那裡的‘如意百寶囊’好像也塞滿了垃圾,脹得人家腰好酸呢。你今晚要不要帶上你那杆大木秤,來幫人家‘深度清理’一下?人家可是想讓你用那雙有力的手,一點一點地稱量一下人家心底的那份沉重呢。”蘇九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葉楓背後,她今天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紫色雪紡裙,腰身纖細得彷彿一掐就斷,眼神迷離,帶著股要把人魂兒都勾走的邪氣。
“你那是貪心,裝的東西太多,活該腰痠。”葉楓嘴裡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回道。
“死樣兒!你今晚要是推託,我就把你這兒所有的廢報紙都拿去折成紙飛機,飛滿整條弄堂!”蘇九兒佯裝生氣地去擰葉楓的後腰,卻被他順手捉住手腕,拉到身邊坐下。
“楓哥哥!我也要稱!”小舞抱著個比她人還大的舊毛絨兔子衝了進來,馬尾辮在空中甩得啪啪響,手裡還拎著一雙已經穿爛了的粉色運動鞋,“我要把這些都換成大白兔奶糖!明天我要帶全區的小朋友去捉迷藏!你要是稱得不準,我就把你這兒所有的三輪車鏈條都拿去當跳繩!”
葉楓看著面前這三位美得不似凡塵、卻在凡塵裡活得最通透的女子,聽著她們日常的喧鬧,看著那三個正為了夾出一枚電池而累得滿頭大汗的“高維進化者”,心中那種最後一絲作為“因果終結者”的孤寂,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這滿滿一屋子的舊物氣息填補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站在荒涼的宇宙盡頭,看著無數文明如灰塵般散去。那時候的他,確實無所不能,卻也什麼都留不住。而現在,他手裡攥著幾枚鋼鏰,耳邊是老婆們的笑罵,腳下是吱呀作響的三輪車。這種能把“廢品”變成“生活”的感覺,才是真的“爽”。
“阿力,把鐵柵欄拉上一半,下午咱們提前收攤。帶上這三個撿垃圾的,去幫街道王奶奶把那堆爛書都分類理好。明天咱們放假,帶老婆們去逛逛舊貨市場,也讓爺看看,還有哪些寶貝被人給落下了。”
葉楓放下蘋果,站起身。那件皺巴巴的罩衫雖然沾了鐵鏽,但他的背影,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厚實、都要溫潤。
我是葉楓。我能一杆木秤稱量諸天的興衰,我能一擋泥板震碎維度的傲慢。在這諸天萬界,爺就是唯一的拾荒之王。但我這輩子最難清理的,就是家裡這三位祖宗對我那‘永無止境’的舊情復燃!
在那霓虹與廢墟交織的魔都弄堂,在那咔嗒咔嗒的轉動聲中,大帝的紅塵最終章,書寫出了屬於這個宇宙最懷舊、也最真實的人間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