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池殿偏殿,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漫過雕花窗欞,將殿內暈染得一片靜謐。
宮人早己被悉數遣退,殿內只剩楊令嫵與楊吉兒姐妹二人,相對而坐。
楊吉兒握著楊令嫵微涼的指尖,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年的瑣事,說著李淵建唐、李世民登基的過往,也說著自己入宮後的點滴……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如今見妹妹出落得這般嬌美動人,又受盡了塞外風霜,滿心滿眼都是疼惜。
楊令嫵靜靜聽著,時不時輕輕點頭,一雙柔媚的杏眼始終含著淺淺的水光,看向楊吉兒的眼神滿是依賴。她坐姿溫婉,脊背微微佝僂著,盡顯柔弱無依,指尖輕輕摩挲著錦帕,每一個神態、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地詮釋著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讓楊吉兒愈發心疼。
待楊吉兒話音稍落,殿內陷入片刻安靜,唯有燭芯燃燒的噼啪聲輕輕作響。
楊令嫵垂著眸,纖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眼尾泛著淡淡的緋紅,她抿了抿櫻粉色的唇瓣,似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本就嬌軟清甜,此刻刻意放柔,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哽咽,聽得人心尖發顫:““姐姐,嫵兒知道,如今能入長安,能有安身之處,全靠姐姐庇佑,也多虧陛下寬仁。只是……嫵兒有一事,藏在心中許久,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乃是親姐妹,何須這般見外,有話儘管說。”楊吉兒連忙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眼底滿是溫和。
楊令嫵抬眸,眼眶己然泛紅,淚珠在澄澈的杏眼裡打轉,卻強忍著不曾落下,那副強忍委屈、欲言又止的模樣,我見猶憐。她輕輕抽回手,屈膝朝著楊吉兒緩緩俯身,姿態謙卑又溫順。
“姐姐,嫵兒知道,陛下乃當世明君,雄才大略,天下女子莫不傾心,可……說句僭越的話,”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與牴觸,“陛下是姐姐的夫君,是嫵兒的姐夫,於情於理,嫵兒都不想……”
這話一齣,楊吉兒瞬間愣住,正要開口,卻被楊令嫵搶先打斷。
“嫵兒自幼在塞外長大,早己習慣了無拘無束,後宮之中人心複雜,嫵兒生性怯懦,根本不適合留在這深宮之中。更何況,姐姐待我這般好,姐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嫵兒萬萬不能與姐姐共侍一夫,若是如此,豈不是陷姐姐於不義,也亂了綱常倫理。”
“嫵兒只求能在長安尋一處安靜居所,伴著青燈古佛,或是做個尋常閒人,安穩度日便好,絕不願入宮,更不願侍奉陛下。”
她說得情真意切,眉眼間滿是赤誠,彷彿真的對皇權富貴、對九五之尊毫無貪戀,一心只想遠離紛爭,守著本心度日。
可唯有楊令嫵自己知道,這番話,字字皆假。
從她在草原上聽聞李世民的名字,從義成公主一遍遍叮囑她重回長安、立足後宮的那一刻起,她就從未想過要遠離這座皇宮,遠離那個奪了大隋江山的男人。
她是大隋的公主,是楊廣最疼愛的女兒,江都的那場大雨,父母的慘死,塞外十幾年的寄人籬下,早己在她心底刻下了最深的印記。她要活下去,要在這長安城中站穩腳跟,要為父母,為大隋,討回所有的債。
而這深宮,這大唐的帝王,便是她唯一依仗,也是她的目標。
她此刻這般推脫,不過是欲擒故縱。
她太懂男人心,更懂眼前這位姐姐的心思。楊吉兒心地純善,對她滿心憐惜,自己越是表現得淡泊純良、不願爭搶,越是能讓楊吉兒放下戒備,全力為她謀劃;而對於李世民那般雄才大略、見慣了主動逢迎的帝王,太過首白的靠近,只會讓他心生輕賤。
唯有以退為進,藏起所有的鋒芒與野心,用這一身柔弱、這份懂事,先勾起楊吉兒的愧疚與維護,再借著姐姐的手,悄然走入他的視線,方能步步為營,佔盡先機。
她看似溫順低垂的眼底,藏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靜與算計,杏眼流轉間,媚態暗藏,卻又被一層純淨易碎的外衣緊緊包裹,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她是個心思單純、乖巧懂事的可憐女子。
楊吉兒聽著她這番話,心中頓時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連忙上前將她扶起,緊緊攬入懷中。
“傻嫵兒,你怎會這般想,你是我的親妹妹,是這宮中唯一與我血脈相連的人。”楊吉兒輕撫著她的髮絲,柔聲勸慰,“這後宮之中,女子本就身不由己,陛下乃是九五之尊,你這般容貌,這般品性,若是留在宮外,反倒容易受人欺負。”
“你放心,有姐姐在,定會護你周全,若是陛下真的對你青眼有加,你我姐妹二人相互扶持,在這宮中也能有個依靠,豈不是更好?”
楊令嫵靠在楊吉兒懷中,鼻尖縈繞著姐姐身上淡淡的馨香,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輕輕滑落,浸溼了楊吉兒的衣襟。她緊緊攥著楊吉兒的衣袖,小身子微微顫抖,聲音哽咽嬌軟,滿是委屈與無奈:“可是姐姐,我真的不想……不想和姐姐爭,更不想破壞姐姐與陛下的情意……”
她哭得愈發柔弱,聲音斷斷續續,將那份不願委屈姐姐、又無處可去的兩難,演繹得淋漓盡致,演技渾然天成,半點看不出刻意的痕跡。
楊吉兒心疼不己,連連柔聲安撫,心中己然打定主意,定要找機會將妹妹引薦給李世民,既能讓妹妹有個好歸宿,又能讓姐妹二人在後宮彼此照應,兩全其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