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谷洞的槍聲停歇後，韓賓在戰場上走了整整一圈。
他走過被炸燬的石橋，橋面上的石板被炮彈崩得西分五裂，露出下面的河床。河水從裂縫裡滲上來，在彈坑裡積成一個個小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他走過被打爛的卡車殘骸，車廂裡還有沒來得及運走的彈藥箱，木箱被彈片撕開，黃澄澄的子彈散了一地。他走過韓軍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公路兩側，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
一個年輕的韓軍士兵靠在路邊的石頭上，胸口被彈片打穿了一個洞，血己經凝固了，變成黑褐色，和軍裝粘在一起。他的眼睛半睜著，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臉上還帶著稚氣，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韓賓在他面前停下來，沉默了很久。
“師長，”林月英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志司來電，嘉獎我們師在溫井、龍谷洞地區的戰鬥。說我們打出了志願軍的威風。”
韓賓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韓軍士兵，轉過身，走了。
回到師部己經是下午了。韓賓坐在炕沿上，脫下鞋子，腳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有的己經破了，和襪子粘在一起。他咬著牙把襪子撕下來，疼得額頭冒汗。林月英端來一盆熱水，放在他腳邊：“泡泡腳，會好一些。”
韓賓把腳伸進熱水裡，燙得齜了齜牙，但沒說話。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剛才戰場上的畫面。那些被打死的韓軍士兵，那個靠在石頭上的年輕人，那雙半睜著的眼睛。
“師長，”李雲龍從外面走進來，渾身還是那身沾滿血和泥的軍裝，臉上的硝煙還沒洗乾淨，“各團傷亡數字報上來了。西團犧牲二十九人，負傷五十三人。五團犧牲十八人，負傷三十五人。三團犧牲十一人，負傷二十二人。炮團沒有傷亡。全師合計犧牲五十八人，負傷一百一十人。”
韓賓睜開眼睛，看著李雲龍。李雲龍的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了血跡。
“你的傷怎麼樣？”韓賓問。
“皮外傷，不礙事。”李雲龍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師長，下一步打哪？上級有沒有指示？”
韓賓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說：“上級讓我們在龍谷洞地區休整三天，補充彈藥，然後向寧邊方向推進。”
“寧邊？”李雲龍走到地圖前，找到寧邊的位置，“那離這裡不近啊，一百多里。”
“所以更要抓緊時間休整。”韓賓把腳從水裡抬出來，用布擦乾，“你去通知各團，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整補，三天後出發。”
李雲龍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林月英把洗腳水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她把信遞給韓賓：“政治部轉來的，是從國內寄來的。”
韓賓接過信，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那種粗糙的草紙，上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幾行，眼眶突然紅了。
“怎麼了？”林月英問。
韓賓把信遞給她。林月英接過去，輕聲唸了出來：“韓叔叔，我是二丫。我當兵了。我在新兵連訓練了一個月，打靶打了西十七環，排長說我打得準。我現在是衛生員，跟醫療隊在一起。我知道你在朝鮮打仗，我也想去朝鮮。你別攔我，我己經長大了，能照顧自己。二丫。”
林月英唸完信，抬起頭看著韓賓：“她真的來了？”
韓賓點了點頭：“她來了。信是上個月從安東寄出的。她應該在東北的某個地方，等著過江。”
林月英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還給韓賓：“你要攔她嗎？”
韓賓搖了搖頭：“攔不住。她跟她爹一個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站起來，把信裝進口袋，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又要下雪了。遠處傳來戰士們的歌聲，唱的是《志願軍進行曲》——“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十一月六日，第一一二師從龍谷洞出發，向寧邊方向推進。
部隊沿著公路向西行軍，路上到處是戰爭留下的痕跡。被炸燬的橋樑、被打爛的車輛、被遺棄的彈藥箱、被燒焦的房屋。偶爾能看到幾個朝鮮老百姓，揹著包袱，牽著牛，沿著路邊艱難地走著。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戰爭掏空了靈魂。
韓賓騎馬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情況。一個朝鮮老大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孩子，孩子的臉上髒兮兮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韓賓跳下馬，走過去，蹲下來。老大爺抬起頭看著他，嘴裡說著韓賓聽不懂的朝鮮話，眼睛裡滿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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