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退下去之後,山頂上安靜了片刻。
李雲龍靠著那塊被炸裂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氣。工兵鏟還插在身邊的土裡,鏟刃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左臂己經徹底抬不起來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順著手指滴在岩石上,在石頭表面凝成暗紅色的珠子。
“團長,團長!”小周從一堆碎石後面爬過來,臉上全是灰和血,左耳上方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著,露出白慘慘的骨頭。“三連那邊……三連連長犧牲了,指導員也犧牲了,三個排長全沒了。剩下的戰士不到二十個,連個帶隊的都沒有。”
李雲龍閉了閉眼,睜開:“你去三連,告訴他們,從現在起,三連歸你管。你給我守住陣地的右翼,丟了右翼,我槍斃你。”
小周愣了一下:“團長,我……我是通訊員,我不會……”
“不會就學。”李雲龍打斷他,“我從當兵那天起也不會打仗。誰天生就會?去!”
小周咬了咬牙,抓起一支步槍,彎著腰朝三連陣地的方向跑了。
李雲龍撐著岩石站起來,左臂用右手託著,一步一步地沿著陣地巡視。西團的陣地原來覆蓋整個山頭,現在收縮到了山頂的核心區域,方圓不到兩百米。戰士們三三兩兩地散在彈坑和岩石後面,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靠在戰友的屍體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彈藥己經所剩無幾了。迫擊炮的炮彈打光了,機槍子彈也快光了,步槍每人平均不到十發子彈,手榴彈每人不到兩顆。李雲龍清點了一下,全團能戰鬥的,包括輕傷員,不到一百二十人。
“團長,師部電話。”一個戰士從後面跑過來,手裡拖著電話線。
李雲龍接過電話,聽筒裡傳來韓賓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耳朵裡:“李雲龍,你那裡情況怎麼樣?”
“師長,西團還能打。人還有一百多,彈藥不多了。”李雲龍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韓賓說:“美軍的後續部隊正在增援,三所裡南面的公路上,敵人的車隊排了十幾里長。他們必須從這裡過去,我們決不能讓他們過去。你那裡是主陣地,丟了,整個防線就垮了。”
李雲龍說:“師長放心。西團在,陣地在。西團沒了,陣地還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韓賓說了一句讓李雲龍記了一輩子的話:“李雲龍,你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電話掛了。
李雲龍把聽筒遞給那個戰士,轉過身,面對那些疲憊、負傷、彈盡糧絕的戰士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但有力:“弟兄們,師部來電話了。師長說,讓我們守住陣地。我說,西團在,陣地在。西團沒了,陣地還在。你們說,對不對?”
“對!”幾十個聲音同時喊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把子彈都集中起來,給槍法準的同志。手榴彈也集中起來,給力氣大的同志。沒有子彈、沒有手榴彈的,準備刺刀。美國佬再上來,咱們就跟他拼刺刀。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
戰士們默默地開始重新分配彈藥。一個老兵把自己的子彈全部倒給了旁邊的一個年輕戰士,說:“我眼神不好,打不準。你槍法好,多拿點。”年輕戰士接過去,眼眶紅了。他從腰間拔出一顆手榴彈,塞給老兵:“這個給你。等美國佬近了,你扔。”
老兵把手榴彈在手裡掂了掂,插回腰間,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美軍的進攻又開始了。
這一次,美軍改變了戰術。他們沒有再用坦克爬坡——山坡上全是坦克殘骸,路被徹底堵死了。他們用飛機和火炮對山頂進行了整整一個小時的飽和轟炸,然後步兵從三面同時進攻,企圖用兵力優勢壓垮西團。
李雲龍趴在陣地中央的一個彈坑裡,看著三面湧上來的美軍。至少兩個營的兵力,黑壓壓的一片,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向山頂包抄。他們的隊形很散,互相掩護,交替前進,一看就是精銳部隊。
“先打南面的。”李雲龍對身邊的戰士們說,“南面來的最多,打掉了南面,東西兩面的就不敢衝了。”
西團的戰士們從彈坑裡探出頭來,瞄準南面的美軍。距離越來越近,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