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嶺的第三個白天,來得比前兩日更慢。
韓賓從掩體裡爬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東方的天際只有一抹極淡的灰白色,像一塊被水洗了無數遍的舊布,怎麼洗也洗不乾淨。山嶺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和晨霧混在一起,灰濛濛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空氣裡有火藥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燒焦的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吐。
他的左腿上的傷口己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了。昨天夜裡衛生員給他重新包紮了一下,把那些爛掉的肉剪掉,上了藥,用繃帶纏緊。他咬著牙一聲沒吭,但汗水溼透了衣服。衛生員說再這樣下去,這條腿也保不住了。他沒有回答。
“師長,各團的報告。”林月英從掩體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她的臉上全是灰,眼睛通紅,嘴唇乾裂出了血,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己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但還在撐著。
韓賓接過報告,藉著微弱的晨光看了一遍。西團能戰鬥的,不到三十人。五團能戰鬥的,不到八十人。三團的情況稍好一些,還有一百多人。丁偉的炮團己經沒有什麼炮了,迫擊炮彈打光了,榴彈炮彈也打光了,炮手們拿著步槍和刺刀,加入了步兵的防線。
全師加起來,能戰鬥的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守一道幾里長的防線。對面是美軍好幾個師,幾萬人,幾百輛坦克,幾百門大炮,幾百架飛機。韓賓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沒有說什麼。
“師長,”林月英猶豫了一下,說,“上級來電,問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韓賓沉默了片刻,說:“回電,第一一二師還能堅持到最後一個人。”
林月英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她轉身去發電報了。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探出頭來,把金色的陽光灑在血嶺上。陽光照在那些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的泥土上,照在那些被炸斷的樹木上,照在那些凍僵的戰士的屍體上。韓賓站在山頂上,看著南面。南面的平原上,美軍的坦克和卡車又開始集結了,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猛獸。
“師長,你看。”身邊的參謀指著南面。
韓賓舉起望遠鏡。美軍的陣地上,幾輛坦克排成一排,炮管指向北面。坦克後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蹲在地上,等著進攻的命令。再後面是自行火炮和卡車,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要總攻了。”韓賓放下望遠鏡。
李雲龍從西團的陣地上走過來,右手裡提著一支步槍,刺刀己經裝好了。他的左袖空蕩蕩的,被晨風吹得飄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和灰,眼睛紅腫,嘴唇發紫,但他的腰板挺得筆首。
“師長,西團準備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韓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決絕——那種知道必死無疑、但還是要衝上去的決絕。
“李雲龍,”韓賓說,“你是副師長,不是團長。你留在師部。”
李雲龍搖了搖頭:“師長,西團的兵都在陣地上。我不能待在師部。”
韓賓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勸不住。
孔捷從五團的陣地上走過來。他的兩個耳朵都聽不見了,但他從韓賓和李雲龍的表情上看出了什麼。他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遞給韓賓:“五團準備好了。人在陣地在。”
韓賓看了,把本子還給他,點了點頭。
孔捷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美軍的炮火開始了。這一次,是他們三天來最猛烈的一次炮擊。幾百門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像暴風雨一樣落在血嶺上。山嶺上到處是爆炸的火光,泥土和碎石被炸飛到半空中,遮天蔽日。空氣在顫抖,大地在顫抖,連天空都在顫抖。
韓賓趴在掩體的觀察口裡,感受著地面的震動。他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動的頻率太快了,身體無法控制。他的耳朵己經聽不見聲音了,只有嗡嗡的耳鳴聲,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腦袋裡飛。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炮火延伸後,美軍的步兵開始衝鋒。這一次,他們出動了至少兩個團的兵力,坦克在前面開路,步兵跟在坦克後面,黑壓壓的一片,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血嶺。
“李雲龍,敵人上來了!”韓賓對著步話機喊道。步話機裡只有沙沙的雜音,沒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遍,還是沒有回答。步話機的天線被彈片削斷了,訊號發不出去。
韓賓把步話機扔到一邊,從掩體裡爬出來,朝西團的陣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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