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紙人立在那兒,白紙糊的身子,關節處用細竹篾撐著,臉上畫著兩團圓圓的胭脂紅,嘴角用墨線往上挑了一個笑。
笑得很開,咧到了耳根,笑意僵在紙面上,一動不動。
它穿著一件小小的紅紙襖,紙襖的領口彆著一朵白紙花,花心裡塗了一滴暗紅色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溼漉漉的光。
紙人的手裡捧著一枚銅鈴。
和樹上掛的那些一模一樣。
全福祿把孟羨錦按在槐樹後面,自己側著半邊身子探出去看,只看了一眼就把腦袋縮了回來,後背緊貼著樹皮,喘了幾口氣,喘得很輕很輕,像是怕被聽見。
“那是什麼?“孟羨錦壓著嗓子問,她的耳朵還在流血,半邊臉都被染紅了。
全福祿沒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捏在指間,符紙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來:“傭人....”
傭人,紙傭人,一般都是人死了之後,燒下去服侍亡人的,現在這裡出現了傭人,那麼後面豈不是?
紙人走過來停在棺材的面前,彎腰,好像嗅了嗅棺材裡面,直起身,它捧著那枚銅鈴,朝前走了一步。
腳是紙折的,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可它走過的地方,落葉自動往兩邊分,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推開的。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牽著它走,關節處的竹篾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紙襖的下襬蹭著棺材沿,一路沙沙響。
它圍繞著棺材走了一圈,然後蹲在棺材尾的地方,不知道在幹什麼,半天才起來,孟羨錦他們看不見,紙人起來之後,那邊又走過來一個紙人,兩個人紙人俯身,好像在細語,片刻它們起身,一陣陰風傳來,兩個紙人突然消失。
孟羨錦和全福祿有些疑惑,能夠那麼快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的東西,很少,師徒兩個對視了一眼,同時轉身朝著自己身後看去,那兩個紙人就那麼直立立的站在那裡,看著她們,嘴巴裂到一種詭異的弧度,笑著。
那笑意在月光底下看著格外扎眼。
紙糊的臉沒有瞳仁,只有兩團墨點點在眼眶的位置,可孟羨錦偏偏覺得那兩團墨點在盯著自己看,一瞬不瞬地,連眨都不眨。
她後脊樑骨躥起一股涼意,掌心裡的三枚銅鈴在這一刻同時燙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鈴身裡一呼一吸一樣。
全福祿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布袋,那裡面裝著他壓箱底的幾樣東西,輕易不動用的。他沒回頭,只拿餘光掃著身後那兩個紙人,聲音壓得極低:“別動,別看它們的眼睛。”
“已經看了。”孟羨錦說。
全福祿噎了一下,嘴裡罵了句極輕的什麼,然後猛地把手裡的黃符往身後一甩。
符紙脫手的瞬間自燃,藍綠色的火苗躥起來,在半空炸開成一蓬細碎的光屑。
光屑落在兩個紙人身上,像火星濺到乾柴上,紙面立刻起了焦黑的斑點。
可那兩個紙人沒躲。
它們就站在那兒,任由符火落在自己身上,臉上那個笑紋絲不動,白紙的邊緣被燒得微微卷起,露出底下空蕩蕩的竹骨架。
火光映在它們臉上,那兩團胭脂紅顯得更加鮮豔,像剛抹上去的血。
“沒用的.....”孟羨錦聽見沈靈君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虛弱,但帶著一絲著急:“那不是普通紙人,它們身上有生人血調過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