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這三把斧了。”
說完他放下材料,又拿起那本象棋古譜:
“且看老夫,如何解殺還殺!”
他的秘書快五十了,單位人稱老張,專門從順天飛了一趟漢東,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長長的名單。名單上是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年間經手的所有重大專案——呂州的美食城、林城的工業園區、京州的幾條主幹道改造、省屬國企的幾輪重組、港口擴建的幾期工程,林林總總,將近三十個。每個專案後面都標註了當年的審批時間、批文號、投資規模、涉及的土地面積。
老張把名單放在趙立春面前的時候,趙立春正在書房裡看一份《人民日報》。他放下報紙,拿起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少了。”他說。
老張愣了一下:“書記,這己經是近二十年的主要專案了。”
“不是專案少了,是思路少了。”趙立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沙瑞金要反腐,我們就幫他反。他不是要查我趙立春嗎?那就把漢東所有歷史遺留問題都翻出來,一起查。不能只查我一個人的腐,要查,就查整個漢東的腐。”
老張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趙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你回去之後,做三件事。第一,透過正常渠道,向發改委、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審計署分別反映,說漢東省在趙立春同志任職期間,存在大量的歷史遺留問題,建議進行全面核查。不要說‘查問題’,要說‘為了更好地總結經驗教訓,建議對這一時期的所有重大專案進行回頭看’。”
他頓了頓。
“第二,聯絡幾個己經退休的老同志,讓他們以‘老D員’的身份,向上級寫一封信,反映漢東省的政治生態存在嚴重問題,建議進行全面的、徹底的整頓。信不要提我,也不要提沙瑞金,就說‘漢東省需要一場徹底的洗禮’。”
“第三,”趙立春的聲音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告訴漢東那邊還在位置上的人,不要怕。沙瑞金要查,就讓他查。查出來問題,是歷史遺留、法不責眾;查不出來,是沙瑞金能力不夠、借反腐之名搞鬥爭。不管結果如何,漢東的經濟都會受影響。經濟受影響,上面就會問——誰把漢東搞亂的?”
老張聽完,沉默了片刻。
“老書記,這樣一來,漢東的局面可能會失控。”
趙立春搖了搖頭。
“不會失控。只會更亂。亂到一定程度,上面就會出手。沙瑞金只是一個棋子,他後面的人,不會也不敢,為了一個棋子,把整個漢東的盤子打翻。”
老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名單收進公文包裡,站起身,準備走。
“小張,”趙立春叫住他,“你跟漢東那邊的人說,不是我要搞事,是沙瑞金要搞事。他要反腐,我們就幫他反。他要查,我們就幫他查。他要查清楚,我們就幫他查清楚、查徹底。”
“但他想只查我一個,那不行。”
老張點了點頭,關門離開。
書房裡只剩下趙立春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順天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
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那份《人民日報》,繼續看。
但報紙上的字,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沙瑞金不瞭解他。在漢東干了二十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拉幫結派,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現在,是該進的時候。
沙瑞金要反腐,他就把漢東所有的腐都翻出來。不只是翻別人的,還要翻他自己的——他經手的那些專案,每一個都要查,都要帶著放大鏡查。
想要反對一件事,那就百分之一千的執行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