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科遠達的事過去之後,研究部的日子恢復了平靜。
趙磊不再像以前那樣走路帶風了。他每天準時來,準時走,話少了很多。以前他喜歡在工位上大聲打電話,現在聲音壓得很低。
以前他路過別人工位總要瞥一眼螢幕,現在只盯著自己的。眾科那份報告被他鎖進了抽屜最深處,再也沒有開啟過。沒有人提起那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趙磊的椅子沒那麼穩了。
林深沒有時間想這些。周遠山讓他跟進半導體行業,他就一頭紮了進去。三十幾家A股半導體公司,從功率器件到MCU,從設計到封測,他一家一家地過。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
桌上攤著打印出來的財報,頁邊貼滿了便利貼,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的問題——紅色是異常資料,黃色是待驗證的資訊,藍色是行業新聞的線索。電腦螢幕上永遠是Wind終端和Excel表格,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拉,有時候他盯著螢幕太久,眼睛會發酸,他就閉一會兒眼,把剛看過的數字在腦子裡過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再睜開眼繼續。
他花費一週的時間把半導體行業的上中下游理清楚了。以前他只是零散地看幾家公司,現在他把整個產業鏈串了起來。上游的裝置、材料,中游的設計、製造,下游的封測、應用,每個環節的龍頭是誰,毛利率多少,技術壁壘在哪,他都能說清楚。
他在研究部的共享資料夾裡建了一個子目錄,取名“半導體行業跟蹤”。裡面放了他整理的產業鏈圖譜、各家公司的財務對比表、技術路線的分析框架。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但他覺得應該做。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有資格寫報告了,這些東西就是他的底牌。
然後,他又開始給每家公司建財務模型。不是簡單的營收、利潤預測,是把每家公司過去五年的財報拆開揉碎,找出驅動業績的核心變數。
他把營收拆成量和價,把成本拆成材料和人工,把費用拆成研發和銷售。每一根線都要扯清楚,每一個數字都要找到來源。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大部分半導體公司的股價和儲存晶片的價格走勢高度相關,但有幾家公司完全脫敏。它們的股價不跟行業走,不跟大盤走,只跟自己的節奏走。他單獨把這幾家拉出來,發現它們都有自己獨特的技術壁壘。他在這幾家公司名字前面畫了一個星號,然後繼續往下看。
這天下午,江哲把他叫進辦公室。
“你這兩週的工作,我看了。”江哲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半導體行業的梳理做得很紮實。尤其是那幾家‘脫敏’公司的觀察,有意思。”
“只是初步觀察,還沒深入。”
“不著急。先把這個行業跑透,後面有的是機會。”江哲頓了頓,“人事那邊跟我說,你這個月的考勤,加班時長公司第一。”
林深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加班不是為了讓誰看見,是因為那些數字沒跑完,他睡不著。
“你也來了一個月了。”江哲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種林深不太會形容的東西——不是讚賞,也不是審視,更像是確認。確認自己當初沒有看錯人。“從實習助理轉正式助理,流程己經批了。你這段時間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裡。”
林深愣了一下。“轉正”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想起那張黃色便籤,想起上面的每一條規則——不得撰寫研究報告,不得發表投資判斷,不得接觸股票池。那些規則還在,但至少,他從“實習”變成了“正式”。不是研究員,是正式助理。但這一步,他走了整整一個月。
“趙磊的事過去了。”江哲繼續說,“你現在要做的,是把半導體這個方向吃透。後面推票,需要你拿出東西來。不過在那之前——”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8月底的從業資格考試報名表。我幫你報了名。還有半個多月。上次你因為家裡的事耽誤了,這次別再錯過了。”
林深低頭看了一眼。報名表上的個人資訊己經填好了,只差他的簽名。考試時間是月底。他把那張紙拿起來,手指摸到紙的邊緣,微微發緊。
“謝謝學長。”他的聲音有點啞。
“別謝我。”江哲擺了擺手,“你先把試考過。沒有那張證,我再怎麼幫你也沒用。轉正只是第一步,證考下來,你才能從助理變成研究員。那才是真正的開始。”
林深簽了名字,把報名表收好。他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把報名表壓在鍵盤下面。鍵盤是公司配的,黑色的,按鍵己經被他敲得有些發亮。報名表壓在那裡,白色的一角露出來,像一道提醒——月底,考試。
週一上午,人事部的陳思思走了過來。
“林深,你的轉正通知。”她把一個信封放在他桌上,笑了笑,“恭喜。”
林深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A4紙。抬頭寫著“轉正通知”,下面是幾行字:“經多方面考核,公司研究決定,林深自即日起由實習助理轉為研究部正式助理,享受相應職級待遇。請於三個工作日內至人事部辦理相關手續。”
他看了兩遍。紙張很輕,但他拿著的手微微發緊。不是研究員,是正式助理。但夠了。一個月前,他站在前臺旁邊,手裡捏著實習協議,指尖發涼。HR對他說:“記住,你只做資料整理。不許碰股票池,不許給投資建議,不許接觸交易指令。”那時候他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現在他坐在工位上,手裡拿著轉正通知。中間隔了無數個深夜,無數份財報,無數次在空蕩蕩的研究部裡獨自敲鍵盤的聲音。
他把轉正通知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己經沒有紙條了。那三張紙條被他扔進了垃圾桶。現在抽屜裡只有一本從業資格考試的教材、幾份打印出來的行業報告,和這張薄薄的轉正通知。他看了一眼,關上抽屜。
下班的時候,他在走廊裡碰見了趙磊。趙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趙磊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工牌上——那裡己經換成了“正式助理”。不是“實習助理”,是“正式助理”。趙磊盯著那張工牌看了兩秒,然後抬起眼睛,看了林深一眼。沒有嘲諷,沒有敵意,甚至沒有疲憊。只是看了一眼。然後他側身讓開路,走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趙磊瘦了一些,肩膀也塌了一些。他想起一個月前,趙磊靠在工位隔板上,手裡轉著一支筆,上下打量他。“連證都沒有,來這兒端茶倒水?”現在趙磊什麼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沒什麼好說的了。他輸了。不是輸給林深,是輸給自己。輸給那個在車間裡看到次品箱卻不願意承認的自己。
。去下了暗後他在燈的層82,上關門梯電。樓一了按,梯電進走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