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 犯錯資格都沒有
減倉的訊息在收盤前就傳遍了整個研究部。
江哲的動作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下午開盤後，他親自到交易部盯著下單，把華微電子的持倉從10%降到5%。交易記錄顯示，他分了十二筆賣出，每一筆都卡在買一價上，沒有砸盤，沒有引起市場注意。林深盯著螢幕上的成交記錄，一筆一筆地看過去。第一筆，5000手，成交價23.6。第二筆，3000手，23.61。第三筆，2000手，23.6。他在心裡把每一筆的成交價加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江哲沒有慌不擇路地砸盤，每一單都掛在買一價上，有人接才賣，沒人接就等。即使虧了8500萬，他依然保持著職業操守——不在市場上留下痕跡。
蘇晚走到林深工位旁邊，把一杯奶茶放在他桌上，壓低聲音：“聽說何晨下午又去找周總了。”
林深抬起頭：“說了什麼？”
“不知道。但他在周總辦公室待了快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表情不錯。”蘇晚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安，“我覺得他可能得逞了。”
林深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何晨的辦公室——門關著，百葉窗也拉了下來。又看了一眼江哲的辦公室——門也關著。兩扇門都關著，但原因完全不同。一個是勝利後的慶祝，一個是失敗後的沉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江哲沒有發訊息過來。
快下班的時候，周遠山把江哲和何晨同時叫進了辦公室。這一次，門沒有關。
林深坐在角落裡，能聽見裡面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何晨的聲音很大，語速很快，像是在陳述什麼理由：“8500萬的虧損，基金收益1.2%的回撤，這個風險敞口太大了……如果市場繼續下跌，損失還會擴大……我不是針對江總，但風控就是風控……”江哲的聲音很低，偶爾說幾個字，聽不清內容。周遠山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在最後說了一句：“就這樣定了。”
然後三個人一起走出來。
何晨的臉上帶著一種滿意的笑容，步伐輕快。他走過研究部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得意。江哲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林深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緊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早上更重了。周遠山站在辦公室門口，掃了一眼研究部，目光在林深身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
“通知一下。”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研究部都能聽見，“從明天開始，江哲的單票倉位上限降到8%。所有重倉標的，需要進行減持。”
倉位8%，在一支50億的基金裡就是4個億，倉位降低證明操作性也降低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研究部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螢幕，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8%。這意味著江哲以後不能再像華微這樣重倉一隻票。對於一個基金經理來說，倉位上限就是他的信任額度。何晨的建議被採納了，江哲的額度被砍了。8500萬的虧損，1.2個百分點的回撤——這個代價，夠何晨在周遠山面前說很久。
何晨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路過林深工位時，腳步沒有停，但嘴角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勝利者的微笑，剋制但藏不住。江哲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關門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研究部裡，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聲音比摔門更讓人難受。
蘇晚從工位後面探出頭，表情很不好看：“他真的被限制了。”
林深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看書。教材翻到了最後一章，還有兩天考試。他的眼睛盯著書頁，但腦子裡轉的不是考題，是江哲說的那句話——“我在半年前就看到了風險訊號，但我沒有減倉。”他看到問題，但不願意承認。因為他去年在這個票上賺了40%，因為他是江哲，因為他不願意認錯。這個代價，是8500萬，是倉位上限被砍，是何晨的笑。
晚上七點，大部分人都下班了。林深還在工位上。他面前攤著教材，己經翻到了最後一章。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書上，而在江哲那扇緊閉的門上。門開了。江哲走出來，手裡拿著車鑰匙，看見林深還在，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走？”
“快走了。”林深合上教材，“江總，你沒事吧？”
江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你知道我做這行多少年了？”
林深搖頭。
“八年。”江哲說，“八年裡，我犯過很多錯。但這一次，是最蠢的。”
他走到林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林深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平時江哲永遠是那個從容不迫的基金經理，襯衫熨得筆挺，領帶系得端正。現在他的領帶鬆了一半，襯衫領口敞著，頭髮也有點亂。
“華微這個票，我在半年前就看到了風險訊號。現金流在惡化，庫存在增加，管理層的擴張策略明顯有問題。”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沒有減倉。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深沒有回答。
“因為去年我在這個票上賺了40%。”江哲自嘲地笑了一下，“賺錢的時候覺得自己眼光獨到，虧錢的時候才承認那是運氣。8500萬，一個點多的回撤，我半年前就能看到的，拖到了現在。”
林深沉默了幾秒。“江總，你不是靠運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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