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慌什麼？”
林深沉默了很久。“我慌的是，如果價格漲不上去呢？如果客戶因為擴產受限，轉去別家呢？這些我沒法算。因為我不是客戶，不是政策制定者，我只是一個看報表、看車間的研究員。”
周遠山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紅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你看這條線，是萬國過去三年的股價走勢。你再看這條線，是它的EBITDA走勢。”他畫了另一條線，“兩條線幾乎重合。說明什麼？”
“股價跟著基本面走。”
“對。短期看，股價跟著訊息走。中期看，股價跟著資金走。長期看，股價跟著基本面走。你的判斷是長期還是短期？”
“長期。”
“那你盯著短期訊息幹什麼？”
林深愣了一下。他答不上來。
“你算過萬國的長期價值嗎？不是三個月，不是一年，是三年、五年。一線城市的機櫃資源，會不會越來越稀缺？萬國的龍頭地位，會不會被顛覆？客戶的粘性，會不會減弱？”
林深想了想。“不會。一線城市的土地和電力資源是有限的，新建資料中心越來越難。萬國的機櫃在一線城市佔了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份額，第二名不到百分之十五。客戶籤的都是五到十年的長單，不會輕易換。”
“那你為什麼慌？”
“因為我沒有經歷過。”
周遠山點了點頭。“這就是你要練的東西。你不是看錯了，你是沒經歷過。深算你看了六年，為什麼從來不慌？因為你經歷過。從大二開始，你看著它漲、看著它跌、看著它橫盤，你經歷了每一個過程。你知道它會回來。萬國你只看了一個月多，你沒有經歷過它的下跌，所以你慌了。這不是判斷的問題，是經驗的問題。”
林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周遠山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還有一件事。”周遠山翻開另一份檔案，推到林深面前。是何晨上週在投決會上推秦淮的會議紀要。
“何晨說你看不懂萬國，說你只適合看小票。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嗎？”
林深搖頭。
“因為他怕你。你從無證助理做到現在，每一次判斷都是對的。眾科、華微、深算、雲圖、光騰，每一次。他做了八年，沒有過這種記錄。他怕你。所以他要在你懷疑自己的時候，踩你一腳。讓你覺得自己不行。讓你覺得自己只是運氣好。讓你自己把自己否定掉。”
周遠山把會議紀要收回去。“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不知道。”
“因為你是這些年我帶過最好的研究員。不是因為你對的次數多，是因為你敢去現場，敢看別人不看的東西。這個行業，不缺聰明人。缺的是敢蹲在車間裡看次品箱的人。你不只是聰明，你是紮實。這個品質，比什麼都重要。”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深。“萬國的事，你不用怕。你的邏輯沒錯，你的判斷沒錯。錯的是時機，不是方向。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賣，不是慌，是把你沒算到的部分算進去。市場的反應模式、政策的落地節奏、客戶的心理。這些東西，你算不了百分之百，但你至少要算到讓自己不慌為止。”
他轉過身，看著林深。“回去，把萬國的模型再跑一遍。把市場的反應模式加進去。算到你不慌了為止。”
林深站起來。“謝謝周總。”
“別謝我。謝你自己。是你自己走的路。”
林深走到門口，回過頭。“周總，你師父說的那句話——看對的時候不需要勇氣，看錯的時候才需要——他後來還說了什麼？”
周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說，投資到最後，比的不是誰看得準，是比誰熬得住。看得準的人多了去了，熬得住的沒幾個。你能熬過去，你就贏了。”
林深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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