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晨,林深到公司的時候,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
他昨晚把萬國的模型又跑了三遍,每一遍的結論都一樣
剛坐下,陳思思就走了過來。
林深愣了一下。周遠山很少單獨找他。上一次是帶他去瑞康醫療調研,再上一次是年終總結會上點名表揚。他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周遠山的門開著,他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K線圖——萬國資料,最近三天的走勢,三根陰線紮在紙上。桌上還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是一張行業政策彙編的封面,旁邊放著一支紅筆,筆帽沒蓋。
“坐。”
林深在他對面坐下來。周遠山把K線圖放下,看著他。
“想清楚了?”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想清楚了一半。”
“哪一半想清楚了?哪一半沒想清楚?”
“現場訊號是對的,這個沒想清楚。市場為什麼不認,這個想清楚了。”
周遠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說說看,你是怎麼算的。”
林深愣了一下。他以為周遠山會問他慌不慌,會問他後不後悔。但周遠山問的是——怎麼算的。
他把筆記本翻開,翻到上週六重新跑模型的那一頁。“能耗指標收緊,一線城市新增機櫃額度每年減少百分之十五。萬國今年的擴產計劃受影響,未來兩年的營收增速下調兩個點。但額度收緊,存量機櫃的價值上升。我算了三種情況——中性情況,價格漲百分之五,估值影響負三個點。樂觀情況,價格漲百分之八,估值影響正兩個點。悲觀情況,價格不漲,估值影響負八個點。”
他頓了頓。“三天跌了八個點五個點,己經接近悲觀情況了。”
周遠山沒有評價,從桌上那疊檔案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林深面前。“這是過去三年一線城市能耗政策調整的時間點和對應的市場反應。你看一下。”
林深接過來。紙上畫了一張表,列出了六次政策調整,每次調整後萬國資料的股價表現。六次裡面,有西次在政策公佈後一週內跌幅超過百分之五,但三個月後全部收回來了,平均漲幅百分之二十三。最近一次是去年八月,政策收緊後股價跌了百分之六,三個月後漲了百分之三十一。
他抬起頭。
周遠山看著他。“你算的是估值,是基本面。但你有沒有算過,政策出臺後,市場的反應模式是什麼?”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每次都是先跌後漲。”
“對。為什麼?”
“因為政策剛出來的時候,市場只看到利空,沒看到利好。等過一段時間,利空消化了,市場才會反應過來——門檻越高,龍頭越強。”
周遠山點了點頭。“那你這次為什麼慌?你算過這個模式嗎?”
林深愣了一下。“沒有。”
“你沒有算過市場會怎麼反應。你只算了公司,沒有算市場。所以你慌了。因為你不知道市場要跌多久,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漲回來。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你沒經歷過。每個做投資的人,都要經歷一次。逃不過去的。”
他頓了頓。“2008年,我管的那隻基金,從高點回撤了百分之三十二。那時候我比你慌。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覺,盯著天花板想,我是不是看錯了,我是不是不該做這一行。後來我師父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什麼話?”
“他說,你看對的時候,不需要勇氣。你看錯的時候,才需要。但你要分清楚,你是看錯了,還是隻是沒算夠。看錯了,認。沒算夠,回去重新算。算到你不再慌為止。”
林深看著周遠山。周遠山指尖緩緩摩挲著桌面邊緣,神態平和,語氣沉穩:“你重新算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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