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林深天沒亮就醒了。窗外的金融城還亮著零星的燈火，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沒有車聲，沒有人聲，這座喧囂的城市難得安靜下來。他起床洗漱，把最後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
地庫裡，黑色途銳安安靜靜地停在老位置。他發動引擎，駛出地庫，開上了高速。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路上車不多，他把車速定在一百一。三個半小時的車程，這條路他以前坐大巴走過很多次，要轉兩趟車，晃晃悠悠六個多小時。現在自己開車，快多了。但他開得不快，不趕時間，只想穩穩當當地到家。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廠房，再從廠房變成農田。他想起小時候，每年臘月二十幾，他爸林德厚騎摩托車帶他去鎮上買年貨。他坐在後座，臉貼在他爸背上，風很大，但不冷。他爸的背很寬，擋住了所有的風。現在他開著自己的車，後備箱裡塞滿了他買的年貨。
上午十一點多，他下了高速，繼續往家的方向開。村道很窄，兩邊的稻田收割完了，只剩茬子。遠處有幾戶人家，炊煙升起來，空氣裡有燒柴的味道。
他把車停在院子門口，熄了火。老房子還是那個樣子，水泥牆，鐵門，院子裡那棵柿子樹還在，葉子掉光了，只剩幾個柿子掛在枝頭，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
他還沒下車，就看見母親王秀英從廚房裡跑了出來。她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車。陽光照在車身上，反射出一道亮光，她眯了眯眼，像是不敢認。
“阿深？”她喊了一聲。
林深推開車門，走下來。“媽。”
她愣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這車……你買的？”
“嗯，是我們的車。”
她圍著車轉了一圈，想伸手摸又縮了回去，怕弄髒了漆面。她轉過頭朝屋裡喊：“德厚！快出來！你兒子回來了！”
林德厚從堂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根菸。他走到院子門口，看見那輛黑色的途銳，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慢慢走過來，繞著車走了一圈。從前臉看到車尾，從車頂看到輪胎。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輪胎上的花紋，站起來又看了一眼車窗。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車，不便宜吧？”他的聲音很輕。
“六十多萬。德國大眾，途銳。”
王秀英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六十多萬？阿深，你才剛賺到一點錢，怎麼買這麼貴的車？”
林深想了想，說：“買了就不輕易換了，買自己喜歡的。”
林德厚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引擎蓋。手指從漆面上滑過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他的手指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那雙手砌了三十年的牆，搬了三十年的磚，從來沒有摸過這麼光滑的東西。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後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好車，看著就氣派。”他說。聲音還是那麼輕，但嘴角翹了起來。
鄰居張叔正好從門口經過，看見那輛黑色的途銳，停下來看了一眼。
“老林，這是你家的車？”
林德厚站首了身子，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我兒子的。他在濱海買的。”
張叔湊近看了一眼。“嚯，這車不便宜吧？”
林德厚沒有說價格，只是笑了笑。“那肯定。這是德國產的。”他把“德國”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說一個很了不起的名字。
張叔又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你兒子有出息了。”
林德厚沒有接話，但腰挺得更首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裡都是光。林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爸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他爸在村裡砌了一輩子的牆，從來沒有人用“有出息”來形容過他。現在，這個詞落在了兒子身上。他比自己有出息還高興。
張叔走了以後，林德厚又在車旁邊站了一會兒。他繞著車又走了一圈，這一次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了。他走得慢，但步子很穩，像是在檢閱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他走到車尾，看了一眼排氣管，又走回車頭，看了一眼車燈。
“爸，上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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