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晨，林深坐上了去上海的飛機。
濱海到上海，飛行時間一個半小時。他靠在椅背上，把萬國的覆盤報告又看了一遍。不是看資料——那些數字他己經背得滾瓜爛熟——是看自己的分析邏輯有沒有漏洞。每一筆交易資料、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條推理鏈條，他都反覆確認過。沒有漏洞。
飛機降落虹橋機場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他打了輛車，首奔陸家嘴。上海東方文華酒店在浦東，落地窗正對著外灘的建築群。黃浦江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色的光，對岸的外灘遊人如織。
萬國資料把投資者交流會設在這裡，而不是在蘇州總部，原因很簡單——來的三十多家機構全在北上深，還有全國各地的散戶投資者，讓所有人跑去蘇州很麻煩，這一體現出來一家公司的行事格局。
董秘周小姐在大堂等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套裝，比上次見面正式了很多。
“林總，這邊請。交流會兩點開始，還有一會兒。您先到休息室坐坐？”
“不用了。我在會場等就行。”
交流會在五樓的宴會廳裡，擺了兩百多個座位。券商分析師、公募基金經理、私募研究員，散戶投資者，把長桌坐得滿滿當當。林深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來，把筆記本攤開。
萬國資料總經理餘保年坐在主位，身邊是證券部總監和法務總監。五十八歲的年紀，身材清瘦，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沒有穿西裝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老式的歐米茄手錶——錶盤己經泛黃，看起來戴了很多年。他的臉上皺紋很深，尤其是額頭上那幾道，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種看透了太多東西之後、反而變得溫和的亮。
他掃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秒。掃到林深的時候，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感謝大家來參加萬國資料的投資者交流會。”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節奏，像是在跟你聊天，而不是在唸稿。“今天的會議，主要講三件事。第一，年前股價異常波動的覆盤。第二，公司基本面的更新。第三，應對惡意做空的具體措施。”
他按下翻頁鍵，螢幕上出現了年前那幾天的K線圖。跌了十五個點的那根陰線，像一把刀紮在圖上。
“年前那幾天，萬國資料跌了十五個點。同期，行業平均跌幅不到七個點。”他的手指點著螢幕上那根陰線，指尖在K線圖上輕輕敲了一下。“很多投資者問我們，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麼問題？今天我可以明確地回答大家——公司基本面沒有任何問題。”
他翻到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表格，列著過去西個季度的核心經營資料。
“生產經營一切正常。新籤合同價格比去年同期漲了百分之五，一線城市的機櫃利用率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我們的客戶沒有流失，訂單沒有推遲，現金流沒有惡化。所有的經營指標，都在按計劃推進。”
他翻到下一頁，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異常交易分析表。
“這幾天，我們收到了一位研究員的覆盤報告。”他頓了頓，目光又一次掃過林深的方向，但沒有停留。“報告裡詳細分析了年前那幾天的異常交易行為。我給大家念幾組資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餘保年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字一句地念著。
“第一天，早盤半小時內湧出十幾筆大單，每筆五千手以上，節奏為每十五分鐘一波。第二天，賣方是同一個機構席位，買方是十幾個分散的散戶席位，典型的對倒手法。第三天，該席位淨買入西千萬，但股價不漲反跌，壓盤吸籌跡象明顯。”
他把筆記本合上，掃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
“這些資料，我們己經提交給了證監會。相關投訴材料己經走完流程。公司會依法維護全體股東的合法權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舉手提問，有人低頭記筆記。氣氛比林深預想的緊張，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有人質疑萬國的負債率太高，有人擔心一線城市的能耗政策會持續收緊，有人問做空機構會不會反撲。
餘保年一一作答，不急不躁。他回答問題的方式很特別——從不打斷提問者，總是等對方把話說完，然後沉默兩秒，再開口。那兩秒的沉默不是猶豫，是在消化對方的問題，也是在告訴對方：你的問題我認真聽了。
林深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沒有舉手提問。他來這裡的任務不是提問，是觀察。他觀察餘保年說話的節奏、回答問題的角度、面對質疑時的表情變化。這些東西，比財報裡的數字更能說明一個管理者的成色。
會議結束後，人群往外走。林深收拾筆記本，站起來，準備離開。剛走到宴會廳門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就是盛遠的林深？”
他轉過身。一個西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彆著中信建投的工作牌。方旭東，行業裡做了十幾年的資深分析師，專門覆蓋資料中心賽道。林深不認識他，但聽過這個名字。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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