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問我怎麼看競爭，我的答案是——競爭讓整個行業往上走。只要是正當競爭，不搞那些背後使絆子、惡意舉報、挖牆腳這些下三濫的手段，那就越激烈越好。競爭越激烈，我們進步越快，最終受益的是醫院和患者。”
林深聽到這裡，也想起小當家和楓滋味。同樣是競爭，有人靠品質，有人靠燒錢，有人靠高薪挖人，有人靠背後的陰招。黃志明說的“競爭是好事”，前提是“正當競爭”。如果對手不正當，這句話就不成立。
趙明遠帶著石智勇從產線回來時，已經過了十一點。門推開，石智勇手裡那本筆記本頁尾又折了好幾處，顯然記了不少東西。趙明遠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緩，把石智勇往茶座這邊引。
黃志明抬手朝兩人招了招。“來，坐下喝杯茶。一上午了，歇歇。”
趙明遠和石智勇在茶座對面坐下。黃志明拿起茶壺，先給石智勇倒了一杯，又給趙明遠倒了一杯。“產線上看得怎麼樣？”
石智勇接過茶杯，沒有急著喝。“比預想的紮實，整機裝配線的自動化程度很高，關鍵工序有雙質檢，工人操作也規範。”
黃志明點了點頭，目光移到林深臉上，像是在說“你帶的這個年輕人不錯”。
黃志明放下茶壺，身體往椅子裡靠了靠，但很快又坐正了。“林總，咱們接著聊。你剛才問的是目的和競爭，還有別的想問的沒有？”
“有兩個。”林深把茶杯放回茶盤，“一個是長期風險。瑞康現在體量到了這個位置，未來三五年，您最擔心什麼？另一個是供應鏈，過去幾年外部環境變化很大，瑞康這邊有沒有碰到過被動的時候，怎麼應對的。”
黃志明聽完，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動作不快，像在給腦子騰時間。“先說風險。”他端起茶杯，“最大的一條，不是技術，是人才。醫療裝置這行，一個成熟工程師要養八年十年，特別是做演算法和影像重建的，國內本來就稀缺。外企薪資高，網際網路大廠也在搶人。瑞康這幾年擴張快，人才梯隊能不能跟上，是長期問題。第二個，是技術路線的不確定。現在影像往分子層面走，往AI輔助診斷走，方向是對的，但具體哪一條路先落地，誰也說不好。押錯了，就是幾百人的團隊、幾年的投入打水漂。”
石智勇的筆沒停。林深聽著，把這些歸到自己的框架裡，技術路線風險，是所有高階製造公司都逃不過的。
“至於供應鏈，”黃志明看了一眼趙明遠，“老趙比我清楚，你來說。”
趙明遠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瑞康上游核心元器件，過去有相當一部分靠進口。探測器材料、高階晶片、部分精密感測器，國產替代這幾年的確進步快，但有些環節仍然繞不開外面。前兩年外部環境最緊的時候，我們有一批關鍵元器件被卡在海關，前後耽誤了快兩個月。那兩個月，公司內部開了好幾次會，產線差點停。”
“後來怎麼解決的？”林深問。
趙明遠說：“短期靠庫存和替代方案，把最緊的那幾個月撐過去。長期就是扶持國內供應商，派我們的工程師去幫他們調工藝、提良率，現在有幾個環節已經切到國產了，效能還差一點，但能用。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不光是成本問題，是供應鏈安全的問題。”
黃志明接了一句：“瑞康做到今天，有些東西不是我們一家能決定的。上游一旦斷了，我們就是無米之炊。所以這幾年公司一直在做供應鏈的縱深，有些投入短期看是虧的，但必須做。”
林深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問題收進腦子裡。石智勇在旁邊又把“供應鏈縱深”幾個字圈了一下。
黃志明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差不多了，我在附近定了家館子，中午一起吃個便飯。”
林深本想客氣一句，但黃志明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就應下了。
車從瑞康總部出發，往城東開。路上車流不算密，開了十來分鐘，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街，停在了一傢俬房菜門口。門面不顯眼，兩扇木門，一塊素底匾額。裡面是舊式院子改的，包間不多，走廊裡掛著幾幅本地書畫。
黃志明顯然是熟客，飯店老闆親自引著往裡走。包間不大，一張圓桌，靠窗能看到院子裡的一棵老槐樹。
包間落座後，黃志明把選單遞給林深。林深接過來翻了翻，點了一份位上的湯，一份素菜，然後把選單遞回去，說黃總安排就行。
飯局上的學問，他這些年慢慢都整明白了。首先要弄清楚主次，自己是客人，不能搶了東道主的節奏。如果有人請你吃飯，你一開場把最貴的菜點了，或者你作為客人去點一大桌子菜，通常人家或許會覺得你沒見過世面。所以他點個湯，點個素菜正合適，把主動權讓回到別人手裡。
黃志明接過去，衝他笑了笑，又加了六七道菜。他正要跟服務員說酒，林深伸手攔了一下。“黃總，中午就不喝了，下午回去還有工作。心意到了就行。”
黃志明看了他一眼，把選單合上。“行，那就茶。”
點完菜，服務員退出去，包間裡安靜了一瞬。黃志明拎起茶壺給林深續了半杯，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你們周總，可惜了。”
這話落下來，林深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但他沒有接那層意思。“我剛做研究員那會兒，從他身上學了不少東西。”
他沒有評價周遠山這個人，也沒有替周遠山解釋什麼。那些事已經過去了，他覺得自己也沒有資格去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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