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幾天,路演團又去了一家做模擬晶片的公司,接著轉道合肥看了一家光伏逆變器企業。
模擬晶片那家,林深在車間裡蹲下來看了一片晶圓的缺陷分佈圖,跟林景義在湖州給他看的那張手繪流程圖完全是兩種東西,一個是數字化的自動檢測,一個是手寫的工藝引數。
光伏逆變器那家,海外業務增速很快,毛利率比國內高出不少,但管理層在座談會上被問到歐洲市場明年的需求預測時,CFO報了個數字,語氣不如報年報資料時那麼篤定。林深在筆記上寫下了待交叉驗證。
那種語氣上的細微差異,以前他可能不會太在意,但這次跟了全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信管理層說的話,什麼時候該自己回去翻資料。
4月26號下午,飛機降落在濱海寶安機場。兩人揹著包從到達口走出來,林深在出口站了幾秒,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外面跑了半個月,確實讓他也覺得身心疲憊。
上一次高強度調研還是看豬企的時候,四家公司,三個省份。但豬企的邏輯是一樣的——psy、料肉比、能繁母豬存欄、散養戶退出速度。看完第一家,後面三家的框架就搭好了。
這一趟完全不一樣,八家公司,五個省份,橫跨通訊、消費、半導體、新能源四個完全不同的板塊。華興通訊做系統級基站裝置,烽火網路做傳輸網,泛谷電子做一個小小的陶瓷濾波器——三家都在5G產業鏈上,但每家公司的核心邏輯都不一樣。
華茅酒業更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賽道,基酒庫存的時間壁壘、消費分級的市場邏輯、渠道改革的陣痛週期,每一樣都得從頭學起。
後面的雲沃智造、東大光電、模擬晶片、光伏逆變器——每一家都是一套全新的知識體系,每次座談會都是一場高強度的資訊轟炸。
而且這次跟以往不同,不只是他一個人在跟管理層摸排資訊,旁邊還坐著嘉時基金、快樂港灣、瑞銀、野川這些機構的人。每個人看同一家公司的角度都不一樣。
嘉時基金的人更關注業績增速和估值價效比,問的問題總是繞著財務資料打轉。
瑞銀陳志敏不一樣,他在華茅酒業的座談會上問華茅應該對標全球奢侈品還是國內白酒板塊——消費品的估值錨是滲透率,奢侈品的估值錨是稀缺性,兩個錨給出來的估值空間完全不同。
林深當時在筆記本上寫下“估值錨遷移”五個字,在旁邊打了個星號,這個視角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還有野川的岡部健田,他在東大光電座談會上的三連問,從技術積累到供應鏈依賴到產業生態,讓林深看到了另一種審視的姿態。
他是在用日本產業鏈幾十年的積累做標尺,一寸一寸地丈量東大光電和全球頂尖水平之間的差距。配方庫從幾十套到上千套的差距,供應鏈從全鏈條自主到核心原料外購的差距,產業生態從完整配套到單點突破的差距。每一問都踩在最薄弱的環節上。這不是偏見,是事實。日本企業在光刻膠這個領域做了四十年,從單體合成到樹脂配方到光敏劑純化,每一環都是自己掌控。
東大光電才做了幾年,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追四十年積累下來的差距,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但林景義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沒有迴避,沒有辯解,只是把客觀差距一條一條擺出來,然後說“總要有人先邁出第一步”。這種坦誠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分量。
林深在華興通訊看到的是技術的厚度,三千多項5G標準專利,任何一家公司想做5G裝置都繞不開。這種壁壘是幾萬工程師用幾十年的研發投入堆出來的,不是靠砸錢能短期追上的。
在華茅酒業看到的是時間的長度,那壇1995年的基酒在陶壇裡等了二十四年,等待本身就是它的價值。時間壁壘比技術壁壘更難以追趕,因為你可以花錢挖人才、買裝置,但你不可能倒回1998年去存一罈酒。
在東大光電看到的是突破的執念——魏祥清八十多歲了還在盯光刻膠產線的建設進度。林景義袖口上洗不掉的汙漬,檢測實驗室牆上那張塗改液疊了好幾層的工藝流程圖,調配釜旁邊那幾個擦得乾乾淨淨的失敗樣品瓶——這些細節不是在講一個感人的故事,是在展示一群人是怎樣在差距面前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三家公司的護城河形態完全不同,但底層邏輯是一樣的:真正深的護城河,是別人想抄也抄不走的東西。
這一趟還讓他看到了另一個維度——同行是怎麼做研究的。
周鶴鳴在行業框架會上講宏觀策略,PPT裡引用的資料維度覆蓋了從GDP增速到信貸傳導效率的每一個層面,千億公募養著上百號研究員,研究資源的厚度不是百億私募能比的。
但公募也有公募的限制——他們的問題往往更標準化,更看重確定性。
而像廖俊這樣做到行業第一的基金經理,有自己獨特的框架感,三種情景推演的系統性讓林深記憶深刻。還有瑞銀的陳志敏,他看A股從來不是孤立地看,而是把每一家公司放在全球產業鏈的座標系裡比較。全球視野加上本地研究,外資機構的視角確實和國內機構不在一個維度上。
這些收穫是用錢買不來的,林深當了兩年基金經理,管著五十億的盤子,在盛遠內部已經是頂樑柱。
但坐在這群人中間,他才真正看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嘉時基金一個投資總監管的規模是盛遠的十倍,瑞銀管著幾萬億美元的客戶資產,野川一個公司的管理規模就相當於幾家國內頭部公募的總和。
這種差距不是焦慮的來源,是認知的地圖,讓他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個位置,前面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