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把記號筆放在白板下面的筆槽裡，轉過身，面對岡部。
“岡部先生說的產業鏈配套、裝置協同、人才積累，每一條都是客觀存在的差距。我們沒有日本那樣的產業環境，光刻膠相關的特種單體、高純試劑，國內能穩定供應的企業確實不多。裝置協同更是我們的硬傷——沒有本土DUV光刻機廠商，配方研發只能走一條更繞的路。”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個變化，我不知道岡部先生注意到了沒有。”
他的語氣並沒有太明顯的波動，但林深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從白板邊緣放了下來，自然地垂在身側。
“我們國內晶圓廠對供應鏈安全的需求是真實的，不是政策補貼催出來的需求，是地緣風險逼出來的需求。他們願意配合做驗證，願意拿出一部分產線時間來跑國產光刻膠的測試。這本身就是產業生態在發生變化。”
他轉過身，在王金龍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
“我們的策略是先突破光刻膠本身，再逐步向上下游延伸。今年跟國內幾家單體供應商已經開始了技術合作，雖然還在早期階段，但方向是明確的。光刻膠不是靠一家公司能做起來的東西，但總要有人先邁出第一步。”
他說完之後，會議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幾個問答的內容。那個剛才說“太針對了”的公募分析師沒有再開口，但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動作比之前慢得多。後排那個抱著胳膊的研究員把手放下來了，重新拿起筆，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林深靠回椅背，把筆放下，舉起了手。
他的問題沒有繞彎子。“如果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地緣因素導致光敏劑供應中斷——東大光電的光刻膠產線能撐多久？除了加大進口庫存，有沒有備用方案？”
岡部抬起頭看了林深一眼。那個目光很短，只有一瞬他就移開了，但林深捕捉到了那個眼神里的東西——就像是標記。你在幫他們找退路，我記住了。
林景義朝林深微微點頭。
“林總問到了核心。光敏劑自研從專案立項起就在同步推進。實驗室層面已經完成了分子結構設計和初步合成路線驗證，預計明年可以進入中試階段。但要達到量產級別的批次穩定性，保守估計還需要兩到三年。過渡期內，目前庫存在半年左右，後續會考慮拉長到一年以上。同時也在接觸國內幾家做光敏劑中間體的企業——短期內完全替代不現實，但至少可以在極端情況下頂上去。”
林深追問了一句。“有沒有一個具體的時間節點？”
“有。內部目標是兩年之內完成中試放大和工藝定型，三年之內實現批次生產。這個時間表已經報給了董事會和國家02專項辦，有考核節點。”
林深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光敏劑自研有考核節點，非空頭支票。
寫完這行字之後，他又加了一行：但岡部今天的三連問——從技術積累到供應鏈依賴到產業生態——不是在找答案，是在當眾拆解東大光電的護城河。
每一問都精準地踩在最薄弱的環節上，每一問都讓在場所有人看清了差距有多大。如果有一天日方真的在光刻膠上卡脖子，無論是供應鏈層面還是資本市場層面，東大光電都會是第一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標的。到那時候，今天座談會上的這些質問，就不再是提問了，而是做空報告裡的核心論點。
他合上筆記本。座談會剩下的時間裡，其他幾家機構又問了幾個關於財務資料和產能規劃的問題，王金龍和陳志強逐一作答。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已經回不到開場時那種鬆弛的狀態了——岡部那三個問題像在每個人心裡都留了一根刺，沒有人再交頭接耳，但也沒有人真正放鬆下來。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各家機構代表陸續起身。岡部健田第一個走出會議室，李容闕跟在他身後，兩人在走廊裡沒有停留，徑直往電梯口走去。岡部的步伐很快，和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完全不同——像是這場座談會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需要再跟任何人交流。
林深走在後面，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蘇州工業園區在夜色中亮著稀疏的燈光，遠處有幾棟寫字樓還在加班。
周學明從後面跟上來。“這個小鬼子，根本就是來砸場子的。他那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狠，完全不給臺階下。”
“學到什麼了？”
周學明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研究一家公司，不能只看它自己做得好不好。還得看它站在什麼樣的土壤裡，周圍的生態能不能撐住它。土壤不夠厚，一棵樹長得再高，根也扎不深。”
林深看了他一眼，他現在不再是隻會拆解問和答的內容，而是已經看到了這家公司背後更底層的邏輯——一家公司的護城河不全是自己能決定的，有些時候護城河必須由整個產業鏈一起築起來。
“所以呢？”林深問。
“所以——”周學明低頭思索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所以只有自己變強，才能打破別人的壟斷。等有一天，從單體到樹脂到光刻機到晶圓廠，每一樣東西我們自己都能做，到那時候就沒有人能質疑了。問題可以一個一個回答，差距可以一步一步縮小。但前提是我們得先承認差距在哪裡，然後咬著牙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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