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關掉東大光電的行情圖,拿起手機翻到陳繼濤的微訊號,兩人從來沒有聊過,唯一的交集還是他發了那條百達翡麗的朋友圈,陳繼濤點了個贊。
林深打了一行字:陳總,您在公司嗎?
訊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螢幕亮了。只有三個字:上來吧。
林深鎖了屏,起身往外走。電梯從二十八層升到二十九層,走廊裡鋪著深灰色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都是淡墨寫意的山水。他來過這層樓的次數不多,入職兩年多,每次都是被叫上來的,主動上來是第一次。
陳繼濤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檔案。見林深進來,他把手裡的筆放下,從辦公椅起身,指了指靠窗的茶座。“過來坐。”
林深在茶座旁坐下,茶臺是一整塊老船木做的,陳繼濤從茶臺上拿起燒水壺,按下開關,然後從茶罐裡舀出一勺茶葉放進紫砂壺裡,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從容。
林深沒有繞彎子,先開了口:“陳總,我上個月在江蘇看見張春傑了。”
陳繼濤沒有抬頭,手裡正在往紫砂壺裡注水。“不著急,先喝茶。”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平時開會時一模一樣,不急不躁。
陳繼濤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蓋上壺蓋悶了一會兒,然後給林深倒了一杯。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入口醇厚,回甘在舌根慢慢化開。
陳繼濤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聞了聞,放下。“張春傑怎麼了?”
“在路演團的駐地,南通那家園林酒店,他跟日本野川證券的人在一起。”林深把茶杯放在茶臺上,“後來東大光電的座談會上,野川的分析師的提問針對性也很強,如果雙方聯合起來做空東大——”
“你擔心他們再來一次。”陳繼濤端起茶杯,打斷了他。
林深點了點頭。
“九七年的時候,我親眼見過一場真正的做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索羅斯的量子基金聯合好幾家海外對沖基金,同時對香港的匯市、股市和股指期貨三面夾擊。”
林深沒有插話。他知道陳繼濤從來不講沒用的故事。
“第一波突襲是在九七年,恒指兩天跌了近一千兩百點。第二波是九八年八月,集中拋售四百六十億港幣,恒指最低跌到六千五百多點。那時候全香港都在恐慌,覺得國際炒家要把港股徹底打穿了。”
陳繼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茶臺上,“後來港府出手了,特區政府動用外匯基金,拿了上千億港幣進場掃貨藍籌,同時把期指空頭全部平掉。到八月二十八號期指結算日,恒指大幅抬升,索羅斯的空頭全線鉅虧,灰溜溜地走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林深。“我那時候就在想,索羅斯那麼厲害的人,把全球市場玩得跟外科手術一樣精準,但到了真刀真槍對著幹的時候,照樣也會輸。關鍵不在對手是誰,在自己這邊有沒有準備好。”
陳繼濤拿起茶壺,給林深續了一杯。“我們做投資,既要樂觀,相信自己的判斷會在時間裡被驗證。也要做最壞的打算,隨時準備好應對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們會不會動手是一回事,我們自己準備好了沒有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茶壺看著林深,“如果他們這次又做了,你打算怎麼應對?”
這個問題像一面牆立在面前,野川是全球頂尖的券商,管著幾千億美元的資產,光是亞太區的投研團隊就有幾百人。如果再加上張春傑的做空經驗,一個出報告出錢,一個負責操盤——去年盛遠被打得喘不過氣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林深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不高。“野川的規模加上張春傑的操作……我不確定。”
“東大光電的光刻膠是國家專項重點扶持的專案,野川再大,也不可能直接做空一家被國家列為核心技術攻關的企業。那是公開跟政策對著幹。”陳繼濤說,“他們最多在一邊煽風點火,出出看空報告,用媒體吹吹冷風。真正下場幹活的,自始至終只有張春傑一個。”
林深心裡一堵牆被這句話推倒了,他剛才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的那些最壞情況——野川出報告、調資金、聯合做空。被陳繼濤一句話拆開了,野川不可能親自下場,真正坐在牌桌對面的,只有張春傑。
陳繼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上次用滄侖給他挖的坑不錯,不過對面才虧幾個億跟撓癢癢沒什麼區別。去年對面做空盛遠的時候,我們的倉位太滿,兩隻基金加起來將近九成倉位,而且底牌全部暴露在對方手裡——持倉資訊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跟光著膀子讓人打沒什麼區別。只能捱揍不能還手,那是被動挨打,輸了不冤。”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深。“這回不一樣了,內部的資訊洩露堵上了,你的底牌對面再也看不到,對面敢來的話我們就在正面真刀真槍跟他來一局。”
陳繼濤給林深算了一筆賬,1號基金現在還能動用二十多億的倉位,江哲管理的2號基金還有三十億資金,加上量化部趙建設那邊也可以調三十億倉位出來,總共八十多億規模去跟張春傑博弈。
八十多億,陳繼濤報出這個數字的語氣跟平時聊天沒什麼兩樣,幾十上百億的博弈,在他嘴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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