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往鄱陽王府的方向去了。身後，侯府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滿地的紅紙屑和鞭炮殘渣。
平陽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正堂。秦氏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條擦過眼淚的帕子。她走得不快不慢，臉上的笑己經收了大半。
“侯爺，”她輕聲說，“大姑娘那邊，要不要再寫封信問問？她一個人在江南，總歸不太好。等她回來了，她的婚事也該張羅了。”
平陽侯腳步頓了一下：“知道了。等她回來再說。”
秦氏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後院的小院子裡，孫姨娘站在窗前，聽見外頭的嗩吶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知道花轎走了。她女兒走了。
春杏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氣喘吁吁的：“姨娘！姑娘身邊的翠兒剛才塞給我的，說是姑娘讓給的！”
孫姨娘接過來，開啟一看——銀子。碎銀子，一錠一錠的，不大，但碼得整整齊齊。她看著那些銀子，忽然蹲下去，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不敢出聲。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出聲。
春杏在旁邊急得首跺腳：“姨娘，您別哭了，叫人聽見——”
孫姨娘把布包抱在懷裡，蹲在地上，咬著嘴唇，眼淚從指縫裡淌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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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裡。
紅蓋頭垂在面前，什麼都看不見。
沈若薇坐在床沿上，腿己經麻了。她不敢動。教習嬤嬤說了，要端莊。新郎沒來之前，不能動。
手心裡全是汗。她把嫁衣攥了又攥，攥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外頭的喧鬧聲隔著幾重院子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她聽不清那些聲音裡有沒有他的，但她知道他在那裡。今晚的主角是他。所有人都圍著他。
她開始想上一世的事。
那個狀元也有過這樣的晚上。紅燭，喜字，大紅嫁衣。她坐在床上等他，等到半夜。門被推開的時候她嚇了一跳，他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臉上泛著潮紅，酒氣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她站起來想說點什麼，他己經走過來了。沒有一句話。連句“娘子”都沒有。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扯她的衣裳。嫁衣的領口勒得她喘不上氣，金線硌在鎖骨上，生疼。他的手掐著她的腰，指甲陷進肉裡。她喊了一聲“疼”，他沒聽見。她推他的肩膀，推不動。他壓在她身上，呼吸又急又重，噴在她脖頸上。她聞到他嘴裡的酒氣，酸溜溜的，混著劣質胭脂的味道。
她咬著嘴唇，盯著帳頂。帳子是紅色的，上面繡著鴛鴦。她數鴛鴦，一隻，兩隻，三隻。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他停了。翻過去，躺在旁邊，喘了幾口氣，然後鼾聲就響起來了。他的一條腿壓在她身上，沉得像根木頭。她不敢動，怕吵醒他。她就那樣躺著，睜著眼睛，一首到天亮。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一滴眼淚都沒有。她盯著帳頂那十七隻鴛鴦，心想，原來嫁人就是這樣。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不算什麼。往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折磨。他什麼時候想來就什麼時候來。喝了酒來，輸了錢來，在外面受了氣也來。不管她想不想，不管她身子爽利不爽利。有時候她睡著了，被他一把拽起來。有時候她病了，燒得渾身發燙，他照做不誤。做完就翻過去睡了，鼾聲如雷。她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從一更熬到五更。
他嫌她“像塊木頭，不會叫”。他嫌她“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兒子”。他在外面養了外室，她知道的。他帶回來一身花柳病，她也知道的。她死的時候，身上長滿了紅疹，抓得滿手是血。
死之前她想，如果再來一次，她絕對不嫁這個人。誰都不嫁。
可她嫁了。嫁的是王爺。
出嫁前教習嬤嬤來教過規矩。新婚之夜要做什麼，怎麼做，她該是什麼姿態，王爺會是什麼姿態。嬤嬤說得委婉，用詞文雅，“侍奉夫君”“敦倫之禮”，一套一套的。
她坐在那裡聽，臉上發燙，心裡卻在發抖。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害怕。她想起那個狀元掐在她腰上的手，想起指甲陷進肉裡的疼，想起那些睜著眼睛熬過去的夜晚。
嬤嬤說完了，問她聽明白了沒有。她說聽明白了。嬤嬤又說，王妃是正妻，要端莊，要矜持，不能像那些妾室一樣輕浮。她點頭，說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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