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程硯白來得更勤了。
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白府後門口，有時候帶包子，有時候帶糖糕，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靠在牆上等。沈令嫣說他幾次，他不聽，後來也就不說了。
兩人在蘇錦城裡逛了個遍。城東的茶樓、城西的羊肉館、城南的戲園子、城北的舊書攤，程硯白像個本地人一樣，帶著她穿街走巷。他記性好，走過一次的路絕對不會忘；他嘴也甜，跟誰都能聊兩句。賣糖人的老大爺、擺棋攤的老秀才、唱崑曲的戲子，沒有他搭不上話的。
沈令嫣跟在他後面，有時候覺得煩，有時候又覺得好笑。但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走著，聽他在前面嘰嘰喳喳。她不用想下一句該說什麼，不用想怎麼接話才得體。他不介意她沉默，甚至好像還挺享受的——她說話的時候他聽著，她不說話的時候他也能自己說半天。
這天下午，兩人逛到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口擺著一箇舊書攤。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著一頂破氈帽，靠在牆上打瞌睡。書攤不大，幾塊木板搭起來的，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幾十本書，大部分都捲了邊，泛了黃。
程硯白對這些東西向來沒什麼興趣，正要走過去，卻發現沈令嫣停下來了。
她蹲在書攤前，拿起一本書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再翻翻，再放下。動作很輕，翻頁的時候生怕弄破了似的。程硯白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等著，腳底下踢著一顆小石子。
過了一會兒，沈令嫣拿起第三本書，沒有立刻放下。
程硯白湊過去看了一眼——是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的字都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出“江南”“記”幾個字。沈令嫣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了。
她就那樣蹲著，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程硯白站在旁邊，一開始還耐心等著，後來實在無聊，就蹲下來看她。她看書的時候很安靜，連呼吸都很輕，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翻頁的動作很慢，拇指按在紙頁邊緣，輕輕往上一挑，紙頁翻過去，發出極細的一聲脆響。
程硯白盯著她翻書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那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分明，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他心想，這小兄弟的手，怎麼比姑娘家還白。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他甩出去了——人家是白家的親戚，有錢人家的公子哥，白淨點怎麼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沈墨，這本書有這麼好看？”
沈令嫣沒理他。
“你都看了一盞茶的工夫了。”他湊過去，想看她在看什麼。
沈令嫣把書合上了。她合書的動作很快，快到程硯白什麼都沒看清，只看見“京城”兩個字一閃而過。
“走吧。”她站起來，把書放回攤子上。
程硯白看了一眼那本書，又看了一眼她。她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淡淡的，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但他就是覺得，她剛才看那本書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她蹲在那裡，安靜得過了頭，像一潭死水，連風都吹不動。
“你剛才看什麼呢？”他問。
“沒什麼。”
“那本書寫的什麼？”
“遊記。”
程硯白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回走。
程硯白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走回書攤前。他拿起那本書，翻了翻。書頁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但字跡還算清楚。他翻到沈令嫣剛才停的那一頁，看見上面寫著：
“京城平陽侯府，石榴花開，滿院皆紅。有異人過之，曰：‘此花主母難，不宜多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又翻了翻前後，沒看出什麼名堂。什麼主母難，什麼不宜多植，神神叨叨的。他把書合上，問攤主：“多少錢？”
攤主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書，又看了看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程硯白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錢，數了三十文放在攤子上，拿著書追上去。
“沈墨！”他在後面喊，“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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