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白愣了一下，回頭看她。她抬起頭，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他總覺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柳巷？”他說，“那邊住的好像都是當官的吧？”
“嗯。”
“你家是做什麼的？”
“做生意的。”
“做什麼生意？”
“什麼都做。”
程硯白張了張嘴，想問“你爹叫什麼名字”，又覺得不太禮貌。他想了想，換了個問題：“那你為什麼要從京城來蘇錦？”
沈令嫣看了他一眼：“你查戶口呢？”
程硯白被噎住，撓了撓頭，不說話了。他走在前面，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柳巷那邊確實住著不少官宦人家，沈墨說他家是做生意的，可做生意的人家能住在柳巷嗎？他爹雖然只是個修書的，但他從小在京城長大，這些事還是知道一些的。
不過他沒再追問。沈墨不想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他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看眼色還是會的。
兩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河面上起了細碎的波紋，把兩岸的倒影攪碎了，又慢慢聚攏。
程硯白偷偷看了沈令嫣一眼。她走在旁邊，側臉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個小兄弟跟別人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跟她待在一起，不用沒話找話，不用假裝熱情，不用想下一句該說什麼。想說話了就說一句，不想說了就閉嘴，誰也不會覺得尷尬。
這種感覺，他以前從來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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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沈府。
沈若薇的婚期近了。
整個侯府都忙了起來。院子裡搭了喜棚，下人們進進出出地搬東西，庫房裡的箱子堆得滿滿當當。秦氏親自盯著，從早到晚，一刻都不肯歇。
沈若薇坐在自己屋裡，面前攤著嫁妝單子，卻沒有在看。她手裡捏著一封信，是江南來的，沈令嫣寫的。信很短，只有幾句話：二妹妹大喜，姐姐在江南遙祝。備了一份薄禮，隨信附上，望妹妹笑納。
隨信來的是一匹藕粉色的綢緞，料子極好，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沈若薇摸了摸那匹綢緞，又軟又滑，比她在京城見過的任何綢緞都好。
她把綢緞疊好，放在一邊，繼續看嫁妝單子。單子很長，從傢俱到首飾，從布料到藥材，密密麻麻地列了好幾頁。她看得仔細，每一樣東西都看了，在心裡估了估價。
嫁妝是她的底氣。嫁進王府，沒有銀子，寸步難行。上一世她嫁那個狀元，嫁妝少得可憐，在婆家抬不起頭。這一世不一樣了。她是平陽侯府的嫡女——記名的也是嫡女。嫁妝是嫡女的份例，比上一世多了三倍不止。
她把單子看完，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石榴樹是去年才移過來的，還沒長開，稀稀拉拉的幾根枝條，掛著幾個青澀的小果子。她盯著那幾個果子看了一會兒，想起上一世沈令嫣院子裡那株石榴樹，又高又大，每年都結很多果子，紅彤彤的，掛滿一樹。
那時候她站在自己院子裡，隔著牆看那株石榴樹，心裡想：憑什麼？憑什麼她住大院子，憑什麼她有石榴樹，憑什麼她嫁王爺？
現在她也要嫁王爺了。院子比沈令嫣的大，嫁妝比沈令嫣的多，嫁的王爺日後比誰都風光。她贏了。
可她心裡還是不舒服。說不上來哪裡不舒服，就是——沈令嫣不在京城。她走了，去了江南，連她的婚禮都不來參加。她想讓沈令嫣看看，看她穿著嫁衣上花轎，看她嫁進王府當王妃，看她過得比誰都好。
沈令嫣不在，贏了又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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