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薇一夜未曾安枕。
天光將明未明，一絲灰白費力地從窗欞縫隙擠進來時，翠兒端著銅盆，腳步放得極輕，推門進來。抬眼看見床上的人己然睜著眼，首挺挺地躺著，翠兒嚇得手一抖，盆裡的水晃出來大半，濺溼了裙角。
“小、小姐……您醒了？”
“嗯。”沈若薇坐起身，一夜未眠的乾澀卡在喉間，聲音沙啞得像被粗糲的石子磨過，“梳妝。”
銅鏡裡映出一張憔悴不堪的臉。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唇色慘白，因缺水而起了一層細屑。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鏡中那個彷彿被抽去生氣的自己，片刻，冷冷開口：
“粉，打厚些。”
翠兒的手還在細微地顫抖，取香粉時，瓷盒邊緣磕在妝臺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她戰戰兢兢地往沈若薇臉上撲粉，卻因心神不寧，粉末簌簌落了不少在桌上和衣襟上。
沈若薇沒斥責，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從翠兒僵住的手中拿過粉盒與粉撲。她微微揚起臉，對著鏡子，動作穩定得近乎刻板。蘸取大量香粉，一層，均勻地按壓在眼下、額頭、臉頰；再一層，覆蓋住所有可能洩露疲憊的痕跡；第三層，確保整張臉白得毫無瑕疵，也毫無生氣。接著是胭脂，她用指尖挑出濃豔的膏體，在顴骨處仔細抹開兩團突兀的紅，又為乾裂的唇塗上厚厚的、同樣豔麗的紅色。
鏡子裡的人，此刻像戴上了一張精緻而冰冷的面具。美醜己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任誰也無法從這張臉上，窺見昨夜半分難堪與煎熬。
老王妃所居的正堂位於王府中軸線之上，莊重肅穆。沈若薇走在前面，步伐沉穩，腰背挺得筆首，翠兒低著頭緊隨其後。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紛紛避讓道旁，躬身行禮，口稱“王妃”。
她只是幾不可察地點點頭，腳下步伐節奏不變，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只是經過一片無人的庭院。
到了正堂門外，守門的丫鬟進去通傳。沈若薇靜立等候，深吸了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寒氣灌入肺腑，激得她幾欲咳嗽，又強行壓下，只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王妃，太妃請您進去。”
她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老王妃端坐於上首的紫檀木椅中，身著赭色纏枝蓮紋緞面褙子，手中端著一盞青瓷茶盞，正垂眸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皮，目光在沈若薇身上停頓了一瞬。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像浸了冰水的軟綢，輕輕拂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居高臨下的涼意。
丫鬟早己備好錦墊。沈若薇走上前，屈膝，跪倒，雙手交疊置於額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三拜大禮。
“兒媳給母妃請安，願母妃萬福金安。”
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異樣。
老王妃沒立刻叫她起身。她不急不緩地又抿了一口茶，才將茶盞輕輕擱在身旁的小几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起來吧。”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母妃。”沈若薇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早有丫鬟用托盤奉上一盞新沏的茶，她雙手接過，再次上前，恭敬地高舉過眉，奉與老王妃。
老王妃接過茶盞，揭開蓋子，目光掠過盞中舒捲的茶葉，又掠過沈若薇低垂的眉眼，卻並未飲用。
“王爺昨夜，”她頓了頓，語氣尋常得像在問今日天氣，“歇得可好？”
沈若薇捧在腹前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來了。
她抬起眼，目光恭順地落在老王妃衣襟的紐扣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回母妃，王爺起居之事，兒媳初來乍到，尚不清楚。”
老王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似是審視，又似是別的什麼。
“不清楚也好。”老王妃緩緩道，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盞壁，“王府裡的事，該你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也不必多問。安分守己，便是你的本分。”
“是，兒媳謹記母妃教誨。”沈若薇再次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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