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的八月，雨下得黏黏糊糊，像個賴在別人家門口不肯走的遠房親戚，惱人，卻又趕不得。
沈令嫣剛合上城西鋪子這個月的賬本——淨利又漲了兩成，嘴角還沒彎起來，映月就捏著一封信，腳不沾地地溜了進來，臉皺得像顆揉壞了的湯圓。
“小姐，”映月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京城又來信了。這次……是加急的。”
不是父親那筆力沉緩的字，也不是秦氏工工整整的館閣體。信封上是一種陌生的秀麗小楷，落款卻讓沈令嫣眼皮輕輕一跳——“金陵陳氏手書”。
金陵陳氏？她指尖撫過那行字，記憶飛快翻找。父親有位堂妹，早年嫁去了金陵，夫家姓陳，似乎是個五品官……秦氏把這尊不近不遠的“佛”搬出來，是想唱哪一齣？
她拆了信。娟秀的字跡，說的卻是綿裡藏針的話。這位陳夫人先追憶了一番家族舊情，又說“聞侄女久居江南靜養，兄嫂掛念，夜不能寐”，接著筆鋒不著痕跡地一轉：
“妾身不日將奉夫命赴蘇錦公幹，順道訪友。聽聞侄女亦在此將息，心甚慰。屆時當親往探望，一則可慰兄嫂思女之情，二則……妾身膝下有一內侄，年方十八，尚未婚配，人品才學皆是上乘。若侄女身子己無大礙，或可一見，亦是一段佳話。”
沈令嫣捏著信紙，輕輕笑了。
好啊。催婚信不管用，便搬出有誥命、有身份的官家夫人來做說客，還要“順道”把相親物件也帶來。這位陳夫人親至，她這個“在江南靜養”的侯府小姐，是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見了，那“年方十八、人品才學上乘”的內侄，便是擺在明面上的下一步棋。
“小姐，這可怎麼辦？”映月憂心忡忡，“這位陳夫人若是真來了，總不能還推說病著不見吧？那可是失禮的大事。”
“見，自然要見。”沈令嫣將信紙慢條斯理地摺好，放回信封，眼底卻沒什麼溫度，“人家打著探病的旗號，帶著‘佳話’而來，我們豈能拒之門外？”
“可是……”
“可是什麼？”沈令嫣抬眼，看向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石榴，那些紅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壓著枝頭，再熟幾分，怕是就要裂開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正說著，外頭傳來蹬蹬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白景行特有的、帶著喘氣的嚷嚷：“表姐！表姐！出事了！”
簾子被猛地掀開，白景行像只被雨水打溼翅膀的雀兒撞了進來，額髮溼漉漉地貼在腦門上，也不知是汗是雨。
“慢點說，天塌了有外祖父頂著呢。”沈令嫣遞過去一塊幹帕子。
“不、不是天塌了……”白景行接過帕子胡亂抹了把臉，喘勻了氣，才急急道，“是咱們杭寧的貨！出事了！”
沈令嫣神色一凝：“杭寧的貨？慢慢說，怎麼回事？”
“方才碼頭孫老大的兒子跑來送信，說咱們那批從杭寧運來、預備中秋前上市的新花樣的綢緞，在過溧水關時被扣下了！”白景行一口氣不停，“說是……說是疑似夾帶了私鹽！押貨的劉管事也被扣了，現在人貨都困在關卡旁的驛館裡，不準走動！”
“私鹽？”沈令嫣眉頭蹙起。
白家的生意清清白白，從不碰這些掉腦袋的勾當。何況是送往自己鋪子售賣的綢緞，夾帶私鹽？荒謬至極。
“孫老大兒子還說，扣貨的官爺態度硬得很，塞銀子都不管事，口口聲聲要等‘上峰’查實。”白景行補充道，小臉繃得緊緊的，“可中秋就在眼前了，這批貨若是趕不上，咱們鋪子預備的節禮和促銷，可就全黃了！”
綢緞生意，尤其講究時節。中秋、年關，是一年裡最大的兩個銷售關口。這批新花樣綢緞，是她早兩月就與杭寧的工匠反覆敲定，專為中秋趕製的。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卡住，不僅是銀子損失，更是信譽受損，還會打亂她後續回京開鋪的備貨計劃。
沈令嫣站起身，在窗前踱了兩步。雨絲斜斜地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金陵陳夫人要來“探病”加“說親”。
杭寧的貨在溧水關被扣，理由荒誕卻棘手。
這兩件事，一南一北，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偏偏擠在了這個多雨的八月，擠在了她預備回京的前夕。
“阿行，”她轉過身，目光己恢復了冷靜，“去請外祖父到書房，就說我有急事商議。再讓陳伯備車，要快，但別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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