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寧的雨，和蘇錦又不同。
蘇錦的雨是纏綿的，淅淅瀝瀝，能下上好幾天，把青石板路浸得發亮，把白牆黛瓦洗成水墨。杭寧的雨卻來得急，去得也快，方才還是晴空，轉眼間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噼裡啪啦，在運河上砸出千萬個轉瞬即逝的漩渦。
沈令嫣坐在臨河的茶樓二層，手裡端著一杯龍井，看著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帆影。這是她到杭寧的第三日。
“小姐，陳掌櫃遞了帖子來，說晚些時候在得月樓設宴，給您接風。”映月從門外進來，收了油紙傘，傘尖還滴著水。
“回了，就說我一路勞頓，染了風寒，不便赴宴。備份禮，厚三分，讓陳伯親自送去。”沈令嫣放下茶盞，聲音平靜。
映月應下，猶豫了一下：“小姐，陳掌櫃是杭寧三家鋪子的總管事，咱們這樣推了，會不會……”
“不會。”沈令嫣拿起桌上幾本新舊不一的賬冊，指尖劃過其中一行數字，“這位陳掌櫃，去年經手的三筆綢緞生意，賬面上進價高了市價一成半。今年上半年，鋪子裡‘損耗’的料子，比別家多了兩成。”她抬起眼，看向映月，“你說，他是想給我這個東家接風，還是想探我的底？”
映月倒吸一口涼氣。
沈令嫣合上賬冊。這些手段，她太熟悉了。上一世在鄱陽王府，那些管事、莊頭，哪個不是面上恭敬，底下變著法兒撈油水？剋扣份例、虛報損耗、以次充好……花樣翻新，但核心永遠一樣——欺負主家年輕、不懂、或者顧不上。
那時她初掌中饋，吃了多少暗虧，看了多少假賬，才一點點把那些蛀蟲揪出來，把窟窿堵上。如今再看這些，簡首像看孩童的把戲。
“可是小姐，咱們在杭寧人生地不熟，陳掌櫃畢竟經營多年……”映月還是有些擔心。
“正因為人生地不熟，才更不能露怯。”沈令嫣走到窗邊，雨勢漸小，運河上的船隻又慢慢多了起來，“映月，你記住，有時候，你越退，別人越覺得你好拿捏。咱們是東家，是來查賬、來看生意的，不是來求他賞飯吃的。”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經過事、掌過權、見過風浪之後才有的底氣。映月看著她挺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家小姐和半年前離京時，又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更穩了，像棵生了根的樹，風雨再大，也搖不動主幹。
傍晚時分，雨徹底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給溼漉漉的杭寧城鍍上一層金紅色。
陳伯從陳掌櫃處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小姐，禮送去了，陳掌櫃收了，但話裡話外……”陳伯斟酌著用詞，“頗有微詞。說您年輕，又是姑娘家，大老遠從蘇錦過來，該好生歇著，生意上的事有他盯著，出不了岔子。還問……問您打算在杭寧待幾日，他好安排。”
沈令嫣正在看杭寧的市井圖，聞言頭也沒抬：“他怎麼知道我是姑娘家？”
陳伯一愣。
“咱們來時，我並未以女裝露面，對外也只稱是白家表親，協助外祖檢視生意。”沈令嫣放下圖，抬眼看向陳伯，“陳掌櫃卻一口一個‘姑娘家’……陳伯，您去送禮時，可曾提及我的身份？”
“老奴只說是表姑娘讓送的禮，並未多說。”陳伯也回過味來，臉色更沉，“他是從何得知？”
“要麼，是蘇錦那邊有人遞了訊息。”沈令嫣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要麼，他在這杭寧地界，訊息比我們想得靈通。” 她想起溧水關那輛神秘的青篷馬車。如果陳掌櫃背後也有人，那杭寧這潭水，恐怕比賬面上看到的更深。
“小姐，那咱們接下來……”
“明日，去鋪子裡看看。”沈令嫣站起身，“不必提前知會，就去東街那家。我倒要瞧瞧，這位陳掌櫃替我‘盯著’的生意，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夜色漸濃，杭寧城華燈初上。運河兩岸的酒樓畫舫亮起燈火，絲竹聲、笑語聲順著水波飄來，繁華得不真實。
沈令嫣卻毫無欣賞的興致。她坐在燈下，面前攤著杭寧三家鋪子近三年的總賬。油燈的光暈將她沉靜的側臉勾勒得清晰，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些賬目，表面看起來平平穩穩，盈利不多，但也不算差，勉強維持。可幾處細微的地方，卻透著蹊蹺——同一批貨，進價時有浮動，但浮動得“恰到好處”，總在可解釋的邊緣；某些時節的“促銷讓利”，力度看似合理，細算卻發現讓出的利，遠超平常鋪子能承受的底線，更像是在……儘快出貨，回籠銀子。
還有人員薪俸。三家鋪子，夥計、掌櫃、幫工加起來二十餘人，每月的工錢支出，竟比蘇錦同樣規模的鋪子高出一截。杭寧物價比蘇錦略高，但不至於差這麼多。
沈令嫣拿起筆，在一旁的草紙上列了幾個數字，又劃掉，再列。上一世管著王府偌大家業，她練出了一手看賬的硬功夫。賬面是平的，不代表底下沒鬼。錢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從一個口袋，流到另一個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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