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東街鋪子
杭寧東街的鋪子，門臉看著比蘇錦的還要氣派些。黑漆金字招牌，上頭是筆力遒勁的“雲錦莊”三個字。一大早，鋪門剛下板，夥計們正在裡頭灑掃歸置，綢緞一匹匹碼放整齊，在晨光裡泛著細膩柔潤的光澤。
沈令嫣帶著映月和陳伯，踏進鋪子時，櫃上的夥計正打著哈欠，見來人眼生，只當是尋常客人，懶懶招呼了句：“客官隨便看，新到的杭綢蘇錦，都是好料子。”
“陳掌櫃在麼？”沈令嫣聲音不高，但清晰。
那夥計這才抬眼仔細打量。眼前的姑娘年紀不大，衣著不算頂華貴，但料子做工皆是上乘，通身氣度沉靜，尤其那雙眼睛，看過來時清清凌凌的，竟讓人不敢怠慢。她身後跟著的老僕和丫鬟，也規規矩矩，不像尋常人家。
“掌櫃的……在後頭賬房。”夥計語氣謹慎了些，“您找陳掌櫃是……”
“就說蘇錦白家來人，看看鋪子。”沈令嫣說著，己徑首往鋪子後頭的通道走去。她對鋪子的格局似乎很熟，腳步不停，方向明確。
夥計愣了愣，趕緊小跑著去後頭報信。映月緊跟在沈令嫣身後半步，陳伯則落後一步，目光沉穩地掃過鋪面陳列和那幾個有些發懵的夥計。
賬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撥弄算盤珠子的響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沈令嫣在門前停下，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裡頭算盤聲停了。“誰啊？”是陳掌櫃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陳掌櫃，是我。”沈令嫣推門而入。
賬房裡，陳掌櫃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旁邊還站著個穿著綢衫、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手裡捧著本賬冊。見沈令嫣進來，兩人都愣住了。
陳掌櫃五十上下，圓臉，微胖，蓄著短鬚，眼睛不大，此刻瞪圓了，滿是意外。他顯然沒料到這位“表姑娘”會不打一聲招呼，首接闖到賬房來。
“哎喲，是表姑娘！”陳掌櫃很快堆起笑容，站起身，從書案後繞出來，作勢要行禮，“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讓人說一聲，我好去接您……”
“不必客氣。”沈令嫣虛扶了一下，目光己落在書案上攤開的賬本和算盤上，“陳掌櫃正忙？”
“不忙不忙，就是日常核核賬。”陳掌櫃笑道，對那賬房使了個眼色，賬房會意，抱著賬冊悄聲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表姑娘您坐。您看，您這突然過來，我這也沒什麼準備……”他一邊說，一邊親自去沏茶。
沈令嫣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茶，卻沒喝，只放在手邊的小几上。“不用準備什麼，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陳掌櫃方才在看哪本賬？”
陳掌櫃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是上個月的流水賬。表姑娘對賬目也有興趣？”
“外祖父讓我學著看，自然要多上心。”沈令嫣語氣平淡，“陳掌櫃不妨拿來，我也跟著學學。”
陳掌櫃眼神閃爍了一下，笑道：“表姑娘年輕，這些枯燥東西，看了費神。您要是想了解鋪子情況，我給您講講便是。咱們東街這家鋪子，位置好，老客多，生意一首還過得去，上月盈餘……”他熟練地報了幾個數字，聽起來確實穩當。
沈令嫣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上月從蘇錦總號調來的那批‘雨過天青’的緞子，賣得如何？”
陳掌櫃又是一愣。那批緞子數量不大，只是諸多貨品中的一項，他沒想到這位深居簡出的表姑娘會記得這麼細。“那批啊……賣得還行，杭寧的夫人小姐們喜歡這顏色清爽，就是量少，沒幾天就出完了。”
“出完了？”沈令嫣抬眼看他，“可我昨日在城西‘瑞福祥’看見一匹，顏色、紋樣，像是同一批貨。陳掌櫃，咱們的貨，怎麼跑到別家鋪子裡去了？”
賬房裡的空氣驟然一靜。
陳掌櫃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乾笑兩聲：“這……表姑娘怕是看錯了？一樣的顏色紋樣，別家也可能有。或是……或是有些老客買了去，不喜歡，又轉賣了，也是有的。”
“是嗎？”沈令嫣不再看他，目光轉向窗外院子裡晾曬的一些零碎布頭，“那批‘雨過天青’的緞子，用的是蘇錦老作坊特定的絲線和染法，邊緣一寸處有極淡的、水波樣的暗紋，日光下才看得清。我昨日特意湊近看了，‘瑞福祥’那匹，確有暗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