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臉,看向陳掌櫃,眼神依舊平靜,卻讓陳掌櫃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陳掌櫃,白家的貨,從作坊出來有定數,運到鋪子有記錄,賣出有賬目。一匹緞子,從咱們庫房出去,到了客人手裡,又怎麼‘轉賣’到了同行鋪子的貨架上?這中間的賬,該怎麼記?”
陳掌櫃額角滲出細汗。他原本只當這位表姑娘是家裡嬌養的女孩兒,來杭寧不過是走個過場,看看風景。哪想到她眼神這麼毒,心思這麼細,連緞子邊角的暗紋都清楚!
“這……這定是下頭人疏忽,或是出了什麼岔子……”陳掌櫃支吾著,腦子飛快轉動,想著搪塞之詞。
沈令嫣卻不再追問這個,轉而道:“鋪子裡現有多少夥計?每月工錢幾何?最高多少,最低多少?”
陳掌櫃被她跳躍的問話弄得有些懵,下意識答道:“連夥計帶幫工,統共八人。工錢……最高的劉師傅,是織補老師傅,每月二兩半。最低的小夥計,包吃住,六百文。”
“劉師傅手藝是好,二兩半是該的。”沈令嫣點點頭,話鋒卻一轉,“那賬上每月支取的西兩‘特別酬勞’,又是給誰的?”
陳掌櫃臉色徹底變了。這本是他做賬時巧立的名目,多支銀子出來,一部分打點關係,一部分落入自己口袋。這表姑娘才來幾天?怎麼連這個都翻出來了?!
“那是……那是……”他舌頭打結,一時編不出圓話。
“陳掌櫃,”沈令嫣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手指拂過那光潤的紫檀木桌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外祖父常說,做生意,誠信為本。底下人有什麼難處,可以商量。但若吃裡扒外,損了東家的根本……”
她抬起眼,看向面如土色的陳掌櫃:“那便是自斷前程了。”
就在這時,賬房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夥計慌張的聲音響起:“掌櫃的!掌櫃的!外頭、外頭來了位公子,說是京城景陽王府的,要見咱們東家!”
景陽王府?
沈令嫣心頭一跳。陳掌櫃也驚愕抬頭,看向沈令嫣,又看向門口,完全沒料到會有這一齣。
“請進來。”沈令嫣定了定神,開口道。
賬房的門被推開。晨光從門外湧入,勾勒出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來人穿著天青色的雲紋首裰,外罩同色紗袍,腰間繫著簡單的玉帶,並未佩戴彰顯身份的飾物。他逆光而立,面容在光影交界處有些模糊,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和那雙即便隔著距離也沉靜銳利的眼睛——
是顧明遠。
他目光在賬房內一掃,掠過面色灰敗的陳掌櫃,最終落在沈令嫣身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底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動,快得讓人抓不住。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冒昧來訪,叨擾了。”
沈令嫣看著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怎麼來了杭寧?又怎麼找到這裡?是巧合,還是……
“顧公子。”她微微頷首,禮數週全,語氣是恰到好處的疏離與驚訝,“不知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公子尋我,可是有事?”
顧明遠踏進賬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視線和隱約的嘈雜。他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桌上攤開的賬冊,和麵無人色的陳掌櫃。
“確有些事,想與沈姑娘單獨談談。”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不知沈姑娘可否撥冗?”
陳掌櫃如蒙大赦,連忙道:“表姑娘既有貴客,那、那您先忙,我先出去,出去……”說著,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將門帶嚴實了。
賬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一室凝滯的空氣,和瀰漫的陳年賬冊與墨汁的味道。
窗外,杭寧城尋常的市聲隱約傳來。而窗內,沈令嫣看著幾步之外、不期而至的顧明遠,清晰地感覺到,某些她試圖理清的、或暫時擱置的線頭,似乎因這個人的出現,被猝然拉緊,打成了一個新的、更復雜的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