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又至，敲在瓦上，淅淅瀝瀝，不急不緩，像是要把白天的塵土和喧囂都洗淨。
沈令嫣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手裡捏著筆，卻半晌沒落下一個字。白日應付陳夫人的那場“急病”戲碼，耗費的心神遠比奔波溧水關更甚。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邊小几上那一籃紅豔豔的石榴上。
映月輕手輕腳地端了碗安神湯進來：“小姐，喝點熱湯，早些歇著吧。陳夫人那邊，太太方才派人來回話，說陳夫人明日要去城外的雲隱寺上香，後日便要啟程回金陵了。”
沈令嫣接過湯碗，溫熱透過瓷壁傳來。陳夫人走得急，大約是覺得她這“病秧子”侄女沒什麼相看的價值，也或許是金陵那邊另有事務。無論如何，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
“劉管事和貨物都安置妥了？”她問。
“妥了。貨己入庫，清點無誤，就是那幾匹被汙了的杭錦，怕是要想法子處理。劉管事也安頓好了，就是受了些驚嚇，喝了安神湯睡下了。”映月回道，“陳伯說，孫老大那邊也打點過了，碼頭一切如常。”
沈令嫣放下湯碗，小口喝著湯。溧水關的事看似了結，但“青篷馬車”和那個神秘的“貴人”，像兩根細刺，紮在心頭，不疼，卻時時提醒著那份未明的威脅。
雨下瘋了，砸在瓦上噼裡啪啦，像要把屋脊鑿穿。
沈令嫣剛散開發髻，映月端著熱水進來，窗外突然響起叩擊聲——
咚、咚咚。
不輕不重，剛好蓋過雨聲，卻又清晰得瘮人。
主僕倆同時僵住。這深更半夜，後院深處，誰會在外面敲窗？
“誰？”沈令嫣下意識問出口，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靜了一息，只有雨聲嘩嘩。隨即，一個被雨淋得透溼、發著抖的聲音擠進來：
“裡、裡頭的貴人……行行好……”
是個年輕男子，喘得厲害，話都說不連貫。
沈令嫣的心往下沉。內宅進了外人，還是男子，這是要出大事的。
“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她聲音冷下來，手己摸到枕下那柄防身的銀簪。
“我、我叫程硯白……”那聲音急急道，牙齒都在打顫，“是沈墨沈公子的朋友！我、我遭了難，實在沒處去了……求姑娘發發善心，讓我避一避雨就好！”
程硯白？
沈令嫣指尖一緊。怎麼會是他？他怎麼會找到這兒來？
她腦子飛快地轉——程硯白只認得“沈墨”，不知道她就是沈墨，更不可能知道她住哪間屋。唯一的解釋是，他走投無路翻牆進來，瞧見這扇窗還亮著燈，病急亂投醫。
可這也太巧了。後院這麼多屋子，偏偏敲中她的窗？
“程公子？”沈令嫣的聲音透過窗紙，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疏離，“你……你既是沈墨表兄的朋友，為何深夜至此，還敲我窗欞？男女有別，此非待客之道，更非君子所為。公子請速離去，以免瓜田李下，於你於我名聲有損。”
“姐姐！姐姐聽我說！”程硯白的聲音更急，對沈令嫣的稱呼更是從姑娘變成了姐姐，彷彿怕她再次拒絕，聲音裡都帶著哽咽般的顫抖，“我、我被人追捕，性命攸關！實在無處可去了！沈兄他、他不在嗎？我、我就在窗外簷下躲一躲雨，不敢進屋，絕不敢唐突姐姐！只求姐姐莫要聲張，容我暫避片刻，雨停……不，天不亮我就走！求您了！”
“你說你是沈墨表兄的朋友，有何憑證？”沈令嫣沒鬆口，反而問得更緊，“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縱是表兄的朋友，我也不能放你進來。公子還是去前院尋人吧。”
“不能去前院！”程硯白的聲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壓下去，帶著哭腔，“追我的人就在附近……姐姐，我求您了，我就在外頭簷下蹲著，絕不進去，絕不連累您！我懷裡有要緊東西，不能落到他們手裡……”
他說到後頭，聲音啞得厲害，像是隨時會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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