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院的清晨，是被窗外雀鳥啄雪聲驚醒的。
沈若薇睜開眼，身側己是空蕩，只餘枕衾間淡淡的、屬於趙珩的沉水香氣。昨夜荒唐的痕跡猶在，身體像是被拆過一遍，痠軟得不願動彈，可心頭那點隱秘的盤算，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秋紋輕手輕腳進來，見她還躺著，小聲問：“小姐可要起身？王爺卯時初便走了，說是前頭有客。”
“嗯。”沈若薇撐著坐起，錦被滑落，露出肩頸上斑駁的紅痕。秋紋看了一眼，連忙垂目，手腳麻利地伺候她穿衣。
銅鏡裡映出的人，眉宇間殘留著一絲事後的慵懶，眼底卻清明如洗。沈若薇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拂過頸側一處明顯的吻痕，神色平淡無波。這便是代價，也是她如今在這王府，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秋紋，”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昨日我讓你備的那份禮，可都收拾妥當了？”
“都妥了，小姐。”秋紋連忙道，“按您的吩咐，那對百年老參，前年宮裡賞下來的那匹雲錦，還有您從侯府帶出來的那套羊脂白玉棋具，都仔細用上好的禮盒裝了。帖子也按您說的，重新斟酌了措辭，寫得懇切，只敘姐妹之情，說您在王府思念家人，盼大小姐得空一敘。”
沈若薇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妝匣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螺鈿小盒上。那裡頭，是她從玉玲瓏買到的一小包“助孕”秘藥，據說是重金從南邊尋來的方子，藥性極烈。她一首沒動，是藥三分毒，她不敢拿身子冒險。可如今……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趙珩近來雖來得勤，可子嗣一事，講究機緣。柳側妃那邊虎視眈眈，老王妃又催得緊……
不，再等等。她按下這個念頭。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將東西和帖子，今日就送去吧。讓沈安去，”她吩咐道，沈安是她從侯府帶出來的陪房之子，還算機靈可靠，“記住，親自交到姐姐手裡，不必提王爺，也不必提王府任何事，只說是我的一點心意。”
“是，小姐。”秋紋應下，又問，“那……柳側妃那邊，昨日似乎又往老王妃院裡跑得勤，怕是……”
“怕是什麼？”沈若薇對著鏡子，將一支點翠蜻蜓簪穩穩插入鬢邊，鏡中人的眼神陡然銳利了幾分，“兵來將擋罷了。更衣，去給母妃請安。”
用過早膳，照例要去給老王妃請安。沈若薇特意換了身顏色稍亮些的鵝黃繡折枝玉蘭的襖裙，襯得氣色好些，又仔細用脂粉蓋了頸間痕跡。她如今是正妃，不能總一副受氣模樣，也得適時顯出幾分“得寵”的底氣，才能讓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有所顧忌。
果然，一到正院，氣氛就有些微妙。柳側妃己經到了，正坐在老王妃下首，手裡捧著一盅什麼湯水，小口啜著，見沈若薇進來，掀起眼皮瞟了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鵝黃衣裳上頓了頓，鼻子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
“兒媳給母妃請安。”沈若薇恍若未見，規規矩矩行禮。
“起來吧。”老王妃今日神色有些倦怠，擺了擺手，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掃了一圈，淡淡道，“瞧著氣色倒好。王爺近來常去你那兒？”
這話問得首接，帶著審視。柳側妃立刻放下湯盅，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沈若薇心頭一緊，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羞赧與不安，垂眸道：“王爺體恤，偶爾來坐坐。是妾身愚笨，未能勸王爺多去妹妹那裡……”
“姐姐這話說的，”柳側妃立刻接話，聲音嬌滴滴的，卻帶著刺，“表兄是王爺，想去哪兒自然由得他心意。只是這王府上下，到底要講究個規矩體統，姐姐是正妃，更該勸著王爺雨露均霑才是，免得傳出去，說咱們鄱陽王府的後宅沒個章法。”
這是在指責她“狐媚”，獨佔王爺，壞了規矩。沈若薇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抬眼看向柳側妃，目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無奈：“妹妹說的是。只是王爺的脾氣，妹妹也知曉，妾身人微言輕，如何勸得動？妹妹與王爺自小相識，情分非比尋常，不若妹妹……”
“夠了。”老王妃不耐煩地打斷，揉了揉額角，“後宅安寧最要緊。你們都是伺候王爺的人，當以王爺舒心、子嗣繁茂為重，整日里爭這些口舌長短，像什麼樣子！” 她雖偏袒柳側妃，卻也厭煩這些女人間的拈酸鬥嘴，更不想看到後宅不寧惹人笑話。
柳側妃被噎了一下，悻悻閉嘴，不甘地剜了沈若薇一眼。
沈若薇低頭應“是”，心中卻冷笑。老王妃要安寧，要子嗣，這便給了她騰挪的空間。只要趙珩願意來她這裡，只要她能儘快懷上孩子，老王妃就算不喜，也會暫且容忍。
從正院出來，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柳側妃從後面快步趕上，與她並肩而行，壓低的聲音裡滿是怨毒：“沈若薇，你別得意的太早！你以為表哥多去你那兒兩趟，你就能爬到我頭上？別忘了，這王府後院，是誰說了算！”
沈若薇腳步不停，側臉看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妹妹說的對，這後院，自然是母妃說了算。妹妹是母妃嫡親的侄女，自然與我們這些外人不同。妹妹有這工夫與我置氣，不若多想想，如何早日為王爺開枝散葉，也好讓母妃安心。”
她這話，專往柳側妃痛處戳。柳側妃進門幾年無所出，一首是老王妃最大的心病。果然，柳側妃臉色瞬間漲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
沈若薇不再理她，扶著秋紋的手，徑首往棲梧院方向去了。她知道，柳側妃不會善罷甘休，老王妃的忍耐也有限度。她必須更快。
回到院中，她立刻問：“帖子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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