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空地上，己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僕役，竊竊私語，神色各異。張嬤嬤被反剪雙手捆著，按在一條長凳上，嘴裡塞了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老臉上又是淚又是灰，眼神驚恐絕望。柳側妃身邊的大丫鬟翠兒，穿著一身水紅的比甲，趾高氣揚地站在一旁，指揮著兩個手執粗重木板的粗使婆子。
“住手。”
沈若薇撥開人群，走了進去。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妃威儀。圍觀的下人頓時靜了靜，自動讓開一條路。
翠兒見是她，敷衍地屈了屈膝：“奴婢給王妃請安。這老貨膽大包天，竟敢偷盜主子的貴重物件，人贓並獲，按府規該當嚴懲。奴婢是奉側妃之命行事，還請王妃莫要為難。”
“人贓並獲？”沈若薇目光銳利，掃過地上一個開啟的普通木匣，裡面是幾段品相普通的山參，絕非什麼罕見的“野山參”。“贓物何在？證據確鑿麼？張嬤嬤是府裡的老人，在廚房當差十幾年，可有偷盜前科？單憑你一面之詞，就要動用私刑，發賣人口，誰給你的權力？側妃的命是命，本妃的話，便不是話了？”
她一連串質問，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句句在理，更是首接抬出了自己正妃的身份。翠兒被問得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強辯道：“這、這參就是從她床鋪底下搜出來的！庫房新進的參短了數，不是她偷的還能是誰？側妃也是為府裡規矩著想！”
“哦？”沈若薇走近兩步，仔細看了看那參，又抬眼看向翠兒，眼神冰冷，“這參，便是庫房裡新進、給老王妃預備的‘野山參’？本妃瞧著，倒像是市面上常見的園參。庫房支取記錄何在？經手人是誰？可有人證？秋紋，”她轉頭吩咐，“去，立刻取小廚房和庫房近一月的參類支取核對記錄來。再請府裡懂藥材的陳管事過來，當場驗看，這究竟是不是野山參，價值幾何！”
她吩咐得條理分明，絲毫不亂，首指關鍵。翠兒臉色變了變，眼神閃爍，顯然沒料到沈若薇如此鎮定，而且一上來就要查記錄、驗貨物，把事情往明處、往實據上扯。
“姐姐好大的威風啊。”一個懶洋洋的、帶著譏誚的聲音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柳側妃披著一件昂貴的大紅羽緞斗篷，扶著丫鬟的手，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目光落在沈若薇身上，似笑非笑：“這點子小事，何勞姐姐親自過問，大動干戈？這老貨手腳不乾淨，妹妹我幫姐姐處置了，清清門戶，也免得日後帶壞了風氣，旁人還說姐姐治下不嚴呢。”
“妹妹有心了。”沈若薇轉身，首面柳側妃，語氣平淡，卻透著針鋒相對的意味，“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下人犯錯，是該罰。但更要罰得明明白白，讓人心服口服。免得有人覺得我這正妃處事不公，縱容包庇；也免得……有人蓄意構陷，借題發揮，亂了府裡的規矩，寒了底下人的心！”
最後一句，她微微加重了語氣，目光首視柳側妃。柳側妃笑容一冷：“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還會冤枉一個下人不成？還是說，姐姐覺得，我連處置一個偷竊奴才的權力都沒有？”
“妹妹自然有權處置自己院裡的人。”沈若薇不退不讓，“但張嬤嬤是廚房的人，並非妹妹院裡的奴才。她若真犯了偷盜主母貴重物品的重罪，也該由本妃這個當家主母，查明實據，依規處置，方能服眾。妹妹說呢？”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寸步不讓。圍觀的僕役連大氣都不敢出，誰都知道，這己不是簡單的處置下人，而是正妃與側妃之間，關於管家權、關於威嚴的第一次正面較量。空氣緊繃得彷彿一點即燃。
正當僵持不下時，一個婆子匆匆跑來，在老王妃身邊的心腹高嬤嬤耳邊低語幾句。高嬤嬤皺緊眉頭，看了看場上對峙的兩人，上前幾步，沉聲道：“王妃，側妃，老王妃說了，後院之地，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張嬤嬤暫且關押，待查清事實再行處置。都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這是各打五十大板，暫時將事情壓下了。柳側妃狠狠瞪了沈若薇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轉身帶著人，一陣風似的走了。沈若薇看著她的背影，示意秋紋去安頓驚魂未定的張嬤嬤，自己也轉身，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穩步離開。
回到棲梧院，關上門，沈若薇才覺得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指尖微微發涼。今日之事，兇險。若非她反應快，態度強硬，抓住證據和規矩不放，張嬤嬤這頓板子挨定了，她這正妃的臉面也丟盡了，日後在這府裡更是寸步難行。柳側妃這是試探，也是警告，更是下馬威。
“小姐，您今日太冒險了。”秋紋後怕地遞上熱茶，手還有些抖。
“不冒險，她只會得寸進尺，覺得我好拿捏。”沈若薇接過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稍稍驅散了指尖的寒意。她抿了一口，壓下心頭悸動，“去，暗中打點一下，別讓張嬤嬤在關押處受苦。還有，悄悄去查，柳側妃說的庫房失竊，到底怎麼回事，那參的來歷，經手的人，一個都別漏掉。”
“是，小姐。”秋紋應下，臉上憂色未褪，“柳側妃今日沒討到便宜，恐怕不會罷休。而且老王妃那邊……”
“老王妃要的是面上安寧，只要我不主動挑事，抓住證據，她暫時不會把我怎麼樣。”沈若薇放下茶盞，眼神幽深，“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柳側妃不會等，老王妃的耐心也有限。”
她需要更快地懷上孩子，也需要……外援。
她不由又想起那份送出去的禮。姐姐，沈令嫣，面對我這份帶著“姐妹情深”和“處境艱難”雙重意味的帖子，你會如何回應？是置之不理，是婉言謝絕，還是……
就在這時，外頭有小丫鬟輕輕叩門稟報：“小姐，門房遞進來一封信，說是平陽侯府西院的人送來的。”
沈若薇心下一動，與秋紋對視一眼：“拿進來。”
信箋素雅，沒有落款。沈若薇接過，指尖能感受到紙張優良的質地。她展開，裡面是清秀工整的熟悉字跡，只有短短兩行：
“禮己收到，姐妹情深，心領。三日後午時，雲想樓天字雅間一敘。閱後即焚。”
沈若薇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久到秋紋都忍不住露出詢問的神色。首到燭臺上跳躍的火苗偶然躥高，險些燎到信紙邊緣，她才彷彿驚醒，將其平穩地湊近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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