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雪霽天晴，日光透過薄雲，在未化的積雪上灑下淡金。
沈若薇坐在駛向雲想樓的馬車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對赤金嵌寶石的鐲子。今日她特意揀了身茜紅色繡金線牡丹紋的縷金襖裙，外罩一件出鋒極好的紫貂斗篷，髮髻高綰，插著一對銜珠金鳳釵並數支點翠花鈿，通身富貴明豔，是正妃該有的氣派，也恰好能掩去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倦色。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反覆推敲著待會兒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示弱是必要的，但不能真成了可憐蟲；訴苦是手段，但須得勾起同情而非輕視。她要讓沈令嫣看到她的“不易”，她的“無奈”，更要讓她覺得，幫扶這個在王府步履維艱的妹妹，或許……將來也能有所回報。
“小姐，到了。”秋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雲想樓天字雅間，臨湖靜謐。沈若薇扶著秋紋的手下車，早有伶俐的夥計躬身引路。行至三樓雅間門外，裡頭己有清淡的茶香隱隱透出。沈若薇在門前略一停頓，深吸一口氣，唇角揚起一個練習過多次的、帶著三分欣喜三分怯意的笑容，推門而入。
室內溫暖，臨窗的紫檀木圓桌旁，沈令嫣己端坐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面錦緞襖裙，外罩同色灰鼠比甲，髮間只簪了支簡單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沉靜清雅的氣度，與周遭的富貴精緻格格不入，又奇異地壓得住場。她正執壺斟茶，動作不疾不徐，聞聲抬眸。
西目相對。
沈若薇心頭莫名一緊。沈令嫣的眼神太過平靜，像結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盛裝而來的身影，卻窺不見底下絲毫情緒。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身份驟變的驕矜，甚至沒有對她這個“妹妹”該有的親暱或審視。就是這樣的平靜，讓沈若薇那精心準備的笑容，險些僵在臉上。
“姐姐。”她穩住心神，聲音裡揉進恰到好處的雀躍與微哽，快步上前。
“妹妹來了，坐。”沈令嫣放下茶壺，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聲音平和無波，“喝杯熱茶。”
沈若薇依言坐下，秋紋上前替她解下那件厚重的紫貂斗篷。她藉著低頭整理衣袖的間隙，飛快地再次打量沈令嫣。這個姐姐，真的不一樣了。記憶裡那個總是低眉順眼、帶著幾分怯懦的侯府大小姐，彷彿只是她模糊的錯覺。眼前的人，眉目舒展，姿態從容，那份沉靜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竟讓她這個刻意裝扮一新的王妃，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底氣不足。
“姐姐氣色真好。”沈若薇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遮掩，笑著開口，語氣親暱，“妹妹在府裡都聽說了，世子爺對姐姐情深義重，當眾贈畫，又行善積德為姐姐正名，真是羨煞旁人。妹妹是真心為姐姐高興。” 她說著，眼圈適時地微微泛紅，流露出羨慕與一絲寂寥。
沈令嫣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那精緻的妝容和眼底刻意流露的“寂寥”上停留一瞬，又平靜地移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淡淡道：“世子厚愛，是侯府與我的福分。妹妹在王府，一切可還安好？”
沈若薇心下一動，放下茶杯，唇邊的笑容淡了下去，染上幾分難以掩飾的苦澀，聲音也低柔下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顫：“勞姐姐掛心……妹妹，妹妹還好。” 她頓了頓，像是不知從何說起，又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親人，聲音裡帶了哽意，“只是……王府深似海，妹妹年輕，許多事力不從心。母妃……性子嚴，柳側妃又是母妃跟前的得意人。有些委屈，妹妹也只能自己嚥下。”
她開始訴苦，言辭依舊有分寸，不提具體衝突，只強調婆婆嚴苛，寵妾得勢，自己孤立無援。將一個遠嫁、無依、在深宅中隱忍的妹妹形象推到沈令嫣面前。
沈令嫣靜靜地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王府？婆婆嚴苛？寵妾得勢？這些詞句鑽進耳朵，勾起的是她前世無數個冰冷難熬的夜晚。老王妃的挑剔，柳側妃的明槍暗箭，下人們的拜高踩低……樁樁件件，她比誰都清楚。沈若薇此刻的委屈，幾分是真，幾分是演，她心裡有桿秤。但無論真假，沈若薇選擇向她訴苦，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個妹妹，在向她求助，或者說，在試探她的態度。
“前幾日，柳側妃院裡丟了支老山參，硬說是妹妹院裡一個嬤嬤手腳不乾淨。”沈若薇說到此處，拿起帕子按了按並無線條的眼角，聲音哽咽，“那嬤嬤是妹妹從侯府帶出來的老人，最是本分……妹妹沒法子，拼著惹母妃不悅，才暫且將人保下。可經此一事，妹妹在府裡，怕是更難了。” 她抬起淚光點點的眸子，看向沈令嫣，眼中滿是依賴與無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姐姐，你說……妹妹日後該如何是好？”
沈令嫣看著那雙與前世某一時刻依稀相似的、帶著淚意的眼睛，心底卻是一片冰封的冷靜。如何是好？前世無人可問的她，不也一步步走過來了麼？只是走得格外艱辛。沈若薇此刻的求助，有幾分是真心惶恐，又有幾分是算計著從她這個即將攀上高枝的姐姐這裡撈取好處？她不確定，但也不必立刻戳破。
“妹妹是鄱陽王明媒正娶的正妃，只要謹守本分，不出大錯，禮法綱常在上，旁人再如何，也越不過去。”沈令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卻字字清晰，“至於下人，清白與否，查實便知。若有人存心構陷，有一便有二，妹妹心中需有計較，早做防備才是。”
這話聽著是尋常勸慰，甚至有些官腔，但沈若薇卻聽出了別的意思——她在提醒自己正妃的身份是護身符，事情要查清楚拿住把柄，更要主動防範，不能坐以待斃。這回應，理智到近乎冷淡，沒有她期待的溫情軟語，卻奇異地讓沈若薇慌亂的心定了幾分。至少，沈令嫣沒把她當傻子糊弄，也沒空口許諾。
“姐姐說的是。”沈若薇低下頭，掩去眼底閃過的思量，聲音帶著感激的微哽，“是妹妹一時心慌，沒了主意。有姐姐提點，妹妹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適時打住訴苦，對秋紋示意。秋紋立刻將一個早就備在一旁的、尺餘長的紫檀木盒捧了過來。沈若薇親手開啟盒蓋，裡面是那套觸手生溫、棋子圓潤的羊脂白玉棋具，在透過窗紙的柔和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
“姐姐大喜在即，妹妹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賀禮。這套棋具，是妹妹收集的舊物，雖不名貴，但玉質尚可，手工也算細緻。”沈若薇將盒子輕輕推到沈令嫣面前，臉上重新掛起溫婉的笑，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知道姐姐擅弈，願姐姐日後閒暇時，能與世子爺手談一局，怡情養性，也算妹妹一點心意。”
白玉棋具。沈令嫣的目光落在溫潤的玉石上。這禮物選得巧妙，不顯銅臭，附庸風雅，又恰好投了顧明遠送棋譜的“所好”，更暗合“手談”即交流的隱喻。看來沈若薇為了這次會面，心思沒少花。只是這舊物……怕不盡然。如此品相完整的羊脂白玉棋具，絕非尋常物件。
沈令嫣抬眼，看向沈若薇，對方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與一絲忐忑。“此物溫潤，妹妹自己留著賞玩也好。”她語氣平淡。
“姐姐！”沈若薇急忙道，眼中瞬間又聚起水光，這次帶著更真切些的急切，“姐姐一定要收下！這只是妹妹一點念想。看到姐姐如今這般好，妹妹心裡……也替姐姐高興，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她將禮物與自身的孤苦再次繫結，姿態放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令嫣沉默地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眸子彷彿能看進人心裡去。半晌，她終於伸手，指尖拂過一枚冰涼的白玉棋子。“如此，便多謝妹妹了。” 她示意映月將棋盒收好，然後讓映月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推到沈若薇面前。
“妹妹的心意，我領了。這是我回贈妹妹的。”沈令嫣語氣依舊平淡，“不是什麼稀罕物，是早些時間我在江南的時候機緣巧合，得的一位太醫署退下來的老嬤嬤調的安神香丸，用料尋常，但方子穩妥，夜裡點上一粒，或可助眠安神。妹妹若睡不安穩，不妨試試。”
安神香丸？沈若薇心頭猛地一跳。她方才訴苦，可一字未提睡眠之事！沈令嫣是隨口一說，還是……知道了什麼？她壓下瞬間湧起的心驚與猜疑，接過那觸手微涼的木盒，開啟。裡面襯著深色絨布，整齊排列著數粒龍眼大小、色澤深褐的香丸，一股清苦中帶著回甘的藥材氣息瀰漫開來，聞之確實令人心神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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