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天,陰沉得像塊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沉地壓在人頭頂。
沈令嫣從茶樓回來,身上似乎還沾染著那間靜室裡清冷的茶香,以及顧明遠最後那句低沉話語帶來的、細微的震顫。她獨自坐在西院暖閣的窗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個小小的、冰涼的玉盒。
顧明遠把東西給她時,眼神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語氣卻平靜無波,只交代了該怎麼做。可她分明看見,他垂下眼簾那一瞬,濃密睫毛在冷白皮膚上投下的一小片陰影,極快地顫了一下。
他在擔心。擔心這步棋太險,擔心她應付不來,還是……擔心別的什麼?
沈令嫣說不清心裡那點莫名的滋味是什麼。她將玉盒取出,開啟。裡面三粒香丸,深褐色,靜靜地躺在柔軟的絲絨上,散發的氣息與她送給沈若薇的那份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細聞之下,尾調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冷冽的苦意,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出。
這東西一旦送出去,經由沈若薇的手,或許就會在鄱陽王府那潭深水裡,激起意想不到的漣漪。甚至,可能傷人。
她合上蓋子,指尖有些涼。前世今生,她算計過,也被人算計得遍體鱗傷,可親手將這種帶著隱秘目的的東西遞出去,還是第一次。心頭那點遲疑像水底的苔蘚,悄悄蔓延。
但下一刻,外祖父書房裡那隻可能裝著血淚證據的木匣,程硯白在詔獄中可能面對的森然刑具,還有白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安危……這些畫面重重壓下來,將那點遲疑碾得粉碎。
她站起身,將玉盒仔細鎖進妝匣最底層。鏡中映出她的臉,眉眼沉靜,唇線抿得有些緊。開弓沒有回頭箭,從她決定與顧明遠聯手那刻起,有些路,就註定不能幹乾淨淨地走了。
鄱陽王府,棲梧院。
地龍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卻驅不散沈若薇心底那股子一陣陣發冷的虛。她斜倚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錦被,手裡抱著鎏金手爐,指尖卻還是冰的。
窗外天色晦暗,看樣子傍晚又有雪。柳側妃那邊下午又請了次太醫,這回陣仗更大,連老王妃都驚動了,親自去瞧了半晌。訊息傳到棲梧院,說是心悸,喘不過氣,太醫紮了針才緩過來。老王妃出來時,臉色很不好看,對著守在外面的顧珩說了好一會兒話,隔得遠聽不清,但沈若薇躲在廊柱後,遠遠瞧著顧珩那副眉頭微蹙、略顯不耐卻又不得不忍耐的神色,心裡就像被針尖細細地紮了一下。
又是因為柳側妃。只要柳側妃稍有不適,整個王府都得跟著懸心。她這個正妃,就像個擺在堂屋最顯眼處、卻落了灰的花瓶,看著光鮮,實則無人問津。
秋紋悄步進來,手裡端著剛煎好的安神湯,見她臉色蒼白地望著窗外,忍不住低聲道:“小姐,先把湯喝了吧,您午膳就沒用幾口。”
沈若薇回過神,接過溫熱的藥碗,褐色的湯汁映出她模糊疲憊的倒影。湯很苦,她一口氣喝完,舌尖麻木得幾乎嘗不出味道。自那日從雲想樓回來,沈令嫣給的那安神香她每夜都點,起初兩日確實睡得好些,可這兩夜不知怎的,又開始多夢,醒來心頭惶惶的,總也歇不踏實。
難道這香也失了效?還是她心事太重,什麼香也壓不住了?
她正心煩意亂,陪嫁的周嬤嬤從外頭回來,屏退左右,湊到她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了件事。說是今兒個去西街採買,在那家頗有名氣的老香鋪“聞鶯閣”裡,偶然聽見掌櫃的和一個南邊來的行商閒聊,提起一種極為難得的古方安神香,用料金貴,配方也玄妙,尤其能定驚安魂,對心思鬱結、夜寐不安有奇效。那行商還嘆氣,說手裡就只剩一點點成品,自己都捨不得用。
周嬤嬤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露出裡面兩粒深褐色香丸。“老奴瞧著,這香氣和大小,跟大小姐贈您的那安神香頗有幾分相似,就多了個心眼,佯裝好奇,軟磨硬泡,又許了重金,那行商才肯勻這兩粒給我。小姐您聞聞?”
沈若薇心頭一動,接過那油紙包。香丸湊近鼻尖,一股清苦中帶著回甘的香氣幽幽散開,果然與沈令嫣所贈極為相似,只是這香氣似乎更沉靜些,尾調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連心頭那點煩躁都彷彿被這涼意稍稍壓下去些許。
“這香……真有那麼好?”她將信將疑。
“那行商說得信誓旦旦,說是祖上傳下的宮裡流出來的方子,等閒人見都見不著。”周嬤嬤壓低聲音,“老奴瞧著,小姐您這兩日氣色又有些不如前,那安神香莫不是用久了,效力弱了?不如……試試這個?若真有用,老奴再想法子去尋那行商,多買些。”
試試?沈若薇盯著那兩粒香丸,指尖微微蜷縮。她自然知道來歷不明的東西不能亂用,可心底那股對安穩睡眠的渴望,以及連日來被柳側妃和老王妃壓制帶來的疲憊與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她的心。萬一……萬一這香真的更好呢?萬一它能讓她在這令人窒息的王府裡,喘上一口氣呢?
而且,柳側妃那邊……她想起午前翠兒來借花樣子時,那狀似無意飄向妝臺的眼神。柳側妃怕是早就盯上她那盒姐姐所贈的安神香了。與其等著對方使手段來算計,不如……
一個念頭,帶著些許陰暗的試探,悄然滋生。
她將原來那盒安神香取出,又看了看油紙包裡的兩粒古方香,眼神閃爍不定。最終,對更好睡眠的期盼,以及某種“若是柳側妃用了有什麼不妥,也是她自找”的隱秘念頭,佔據了上風。
“嬤嬤,你去把我妝臺上那個海棠紅的琺琅小盒拿來。”
夜深了,雪粒子悄無聲息地打在窗欞上。
棲梧院內室裡,只餘床頭一盞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沈若薇將一粒古方安神香放入小巧的鎏金香鴨爐中,看著那一縷淡青色煙霧嫋嫋升起,融進溫暖的空氣裡。那清苦微涼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她深深吸了一口,竟覺得連日來緊繃的額角都鬆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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