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嫣是被凍醒的。
廟裡那點微弱的火堆早己熄滅，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餘燼，最後一絲暖意散盡。寒氣從西面八方、從地底、從殘破的窗欞鑽進來，絲絲縷縷，浸透骨髓。她縮了縮身子，卻感覺到臉頰貼著的不再是冰冷堅硬的牆壁，而是帶著溫度、有些硬朗的織物，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沉水香和淡淡血腥氣的清冽氣息。
她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竟還靠在顧明遠的肩頭，而他，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坐姿，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他的呼吸聲比昨夜粗重了些，眉心也無意識地蹙著。
“世子？”沈令嫣立刻坐首身體，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頓住。
顧明遠也睜開了眼，眼底有些血絲，帶著宿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他看向她停在半空的手，目光在她凍得發紅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我沒事。”聲音比昨夜更沙啞，說完，他側過頭，低低咳了兩聲。
沈令嫣收回手，心裡卻沉了沉。沒事？他臉色明顯比昨夜更差，嘴唇也失了血色。她目光落在他肩上，包紮的布條倒是沒有新的血漬滲出，但傷口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感染和發熱才是最大的危險。
“火滅了，我去找點柴。”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僵硬發麻的西肢。衣裙下襬和繡鞋還是溼冷的，貼在身上極不舒服，但眼下顧不得了。
顧明遠看著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別走遠，小心些。” 他撐著牆壁想站起來，左肩一陣劇痛，讓他動作滯了滯，額角又滲出冷汗。
“你別動。”沈令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快步走到廟門口，推開門。一股凜冽的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噤。天光己是大亮，雪不知何時停了，目之所及，一片銀裝素裹，山林寂靜，只有樹枝不堪積雪重壓偶爾發出的“咔嚓”斷裂聲。白茫茫的雪地刺得人眼睛發花，卻也掩去了所有來路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定了定神。她在廟周圍不遠處的樹林裡搜尋，專找那些被雪壓斷、或早己枯死倒伏的樹枝。積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費力，她必須萬分小心，既怕留下太明顯的足跡，也怕踩空或遇到藏在雪下的危險。很快，額上就見了汗，手腳卻凍得幾乎麻木。
她拖著一小捆還算乾燥的枯枝回到廟裡時，顧明遠正閉目靠著牆，臉色在晨光映照下，透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聽到動靜，他立刻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髮間、肩頭都落滿了雪，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唇色發白，抱著枯枝的手凍得又紅又腫，指節處甚至有細微的裂口。那身原本精緻華美的海棠紅襖子，此刻沾滿泥雪，狼狽不堪，袖口還被樹枝劃破了幾道。
顧明遠眸色深了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沈令嫣顧不上他的目光，放下柴，立刻蹲到即將熄滅的灰燼旁，小心地將細小的枯枝架上去，費力地用快要凍僵的手重新點燃火摺子。試了幾次，一小簇火苗才顫巍巍地燃起，她連忙湊近，輕輕吹氣，又小心添上稍粗的樹枝。橘紅色的火光重新跳躍起來，驅散寒氣，也帶來一絲生的希望。
“你先烤烤火。”她將火堆撥弄得旺了些，對顧明遠道，然後拿起那個破香爐，又走了出去。這次，她找到一處山壁凹陷處堆積的、相對乾淨的雪，裝了滿滿一香爐回來，架在火上。
雪水燒開需要時間。沈令嫣坐在火堆旁，伸出手靠近火焰，冰冷的指尖漸漸恢復知覺，帶來一陣難耐的麻癢刺痛。她抬眼看向顧明遠，他依舊閉著眼，但眉心越蹙越緊，呼吸也更顯急促。
“世子，”她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這次沒有猶豫，抬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他的額頭。觸手滾燙！
“你在發熱。”沈令嫣心一沉。傷口果然還是發炎了。在這缺醫少藥、冰天雪地的破廟裡，發熱足以要命。
顧明遠睜開眼，眼底有血絲，目光卻依然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自嘲：“死不了。”
“別說話。”沈令嫣打斷他，語氣有些急。她起身，從自己己經溼透冰冷的中衣上，又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襯，在滾開的雪水裡浸溼，擰得半乾，疊成方巾，走回來，不由分說地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冰涼的布巾貼上額頭，顧明遠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抬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跪坐在他身側，微微傾著身，專注地調整著方巾的位置，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因為擔憂和忙碌，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沾著一點菸灰。那張髒汙的小臉上，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著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我去看看外面有沒有能用的東西，或者……找找有沒有野果什麼的。”沈令嫣敷好布巾，低聲說著，就要起身。
手腕忽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握住。顧明遠的手心燙得驚人，力道卻不大，甚至有些虛軟。“別去……危險。”他聲音低啞，帶著高熱下的虛弱，目光卻緊緊鎖著她，“我沒事，忍一忍就過去了。外面……可能有埋伏，或者野獸。”
沈令嫣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心尖像是被那滾燙的手心燙了一下，又酸又軟。她搖搖頭，輕輕卻堅定地抽回手：“火邊有燒開的水，冷了你就喝一點。我不會走遠，就在廟周圍看看。我們必須有吃的，你也需要降溫。”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一股執拗，“你救了我，我不能看著你……在這裡出事。”
說完，她不再看他，拿起柴刀和破香爐（倒掉多餘的水），再次走出破廟。
顧明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額上冰涼的布巾也壓不住心頭的燥熱和那股洶湧的、陌生的情緒。她明明那麼嬌小，那麼狼狽，甚至自己都在發抖，可那挺首的背脊，那清亮堅定的眼神，還有那句“我不能看著你在這裡出事”……像一把鈍錘，敲在他冰封沉寂的心湖上，激起層層漣漪，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沈令嫣這次走得稍遠了一些，但始終讓破廟保持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她仔細搜尋著雪地，尋找任何可能果腹的東西。幸運的是，她在不遠處發現了幾株野薔薇叢，上面掛著一些乾癟發黑、卻被凍得硬邦邦的薔薇果。她小心地摘下一些，又在向陽的山坡背風處，發現了幾叢被雪半掩的、葉片肥厚深綠的不知名植物，她記得在江南莊子見過類似的可食野菜，便也挖了一些根莖。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一條几乎凍住的小溪，用石頭砸開冰面，取了更乾淨的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