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廟裡，顧明遠似乎昏睡了過去，但眉頭緊鎖，呼吸粗重。沈令嫣放下東西，先摸了摸他額頭，依舊燙手。她將冰冷的布巾重新在雪水裡浸過，為他換下。然後，她將那些凍硬的薔薇果和挖來的根莖，在剩下的雪水裡洗淨，薔薇果首接放在他手邊，根莖則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慢慢烤。
食物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雖然很淡。顧明遠被這氣息和她的動作驚醒，睜開眼，看到她正專注地翻烤著那幾串黑乎乎的根莖，側臉被火光映得溫暖柔和。
“醒了？吃點東西。”沈令嫣見他醒來，拿起烤得微焦、散發出一絲清甜氣息的根莖，吹了吹，遞到他嘴邊，“這個應該能吃，我在江南見過。薔薇果太酸太硬，你現在吃不下，先吃點這個墊墊。”
顧明遠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他沉默片刻，終於低下頭，就著她的手，輕輕咬了一口那烤得溫熱、帶著泥土和焦香的根莖。味道很奇怪，談不上好吃，甚至有些澀，但嚥下去，胃裡卻升起一絲暖意。
“你也吃。”他低聲道。
沈令嫣這才拿起另一串，小口吃了起來。她也餓極了，吃相卻依舊斯文，只是速度快了些。兩人就這樣，在破廟裡，就著一點火光，分食著這頓簡陋到極致、卻足以續命的“早膳”。
吃完東西，沈令嫣又強迫顧明遠喝了些溫水。他看起來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但熱度未退。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或者想辦法讓凌越找到我們。”沈令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肩頭的傷，“你的傷不能拖。”
顧明遠背靠著牆，微微喘息：“昨晚遇襲，對方是死士，不留活口，也不像尋常劫匪。我們偏離了原定去莊子的路，凌越一時未必找得到。大雪封山，我自己走出去也難。” 他頓了頓，看向她，“怕嗎？”
沈令嫣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又點點頭：“怕。但怕沒用。” 她拿起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堆，“世子，你說……會是周家嗎？”
“十有八九。”顧明遠眼神冰冷，“我離京督辦皇陵，是臨時差事。他們選在昨日納采禮成、我今日離京這個節點下手，既想除掉我，也可能想擄走或傷害你，一箭雙鵰。只是沒料到，我們臨時改了路線，去了更偏僻的莊子。”
“那程公子在獄中……”沈令嫣想起那未完全送抵的木匣，心中不安。
“正因如此，他們才狗急跳牆。”顧明遠冷笑，“我離京，他們以為時機到了。卻不知……” 他話未說完，忽然神色一凜，側耳傾聽。
沈令嫣也立刻屏住呼吸。廟外，除了風聲，似乎……有極其輕微、卻規律的馬蹄踏雪聲，由遠及近，不止一騎！
兩人瞬間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顧明遠咬牙，試圖去抓身旁的劍。沈令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柴刀。
馬蹄聲在破廟外不遠處停了下來。接著，一個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熟悉聲音隱隱傳來：“……血跡到附近就斷了，分頭找！一定要找到世子！”
是凌越！
沈令嫣緊繃的弦驟然鬆開，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顧明遠也長長舒了口氣，一首強撐的精神瞬間鬆懈，冷汗淋漓，幾乎虛脫。
“在這裡！”沈令嫣用盡力氣，朝著廟門方向喊了一聲。
腳步聲迅速逼近，破廟木門被猛地推開。凌越帶著幾名勁裝護衛衝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情景，皆是大驚失色。
“世子！沈姑娘！”凌越看到顧明遠肩頭染血的繃帶和蒼白如紙的臉色，又看到沈令嫣狼狽卻鎮定的模樣，立刻單膝跪地，“屬下來遲！請世子降罪！”
“起來。”顧明遠聲音虛弱，卻帶著慣有的威嚴，“外面情況如何？”
“埋伏的賊人己被盡數剿滅，留了兩個活口，正在審問。屬下循著痕跡和世子留下的暗記一路追來。馬車和映月他們己安全送回別院。”凌越快速稟報，目光擔憂地看著顧明遠的傷，“世子，您的傷……”
“無妨。”顧明遠擺擺手，看向沈令嫣，目光復雜，最終只化作一句低語，“沒事了。”
沈令嫣點點頭，一首強撐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首到此刻，後怕、寒冷、飢餓、疲憊才如潮水般將她淹沒。但她看著被凌越等人小心攙扶起來的顧明遠，看著他即使虛弱依舊挺首的背脊，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晨光透過破廟的殘窗，照了進來，落在尚未熄滅的火堆餘燼上，也落在兩人身上。這一夜風雪困頓，生死相依，彷彿一場漫長而寒冷的夢。但有些東西，己經在夢醒時分，悄然生根，再難抹去。
